此生无白
扫一扫下载抢先看
番外:神农之夜(下)
打开罐子,里面填满了青灰色的泥土。
这罐子泥土并非寻常泥土,乃是神农谷最初开辟时孕育万灵留下的灵土。
神农谷最初开辟之时,这块风水宝地灵气充沛,故而泥土中夹带着纯正的力量滋养万物。灵土在最初的时候被挖掘保留了一部分,可用来做药引制药,但它还有一个很大的用处,神农谷族人不知,泥人却深知。
游痕之将罐子倾斜,罐中泥土悉数被倒在地上。他轻呼一口气,胸腔中还残留的一点灵力顺势流向了地面散落的泥土。顿时,泥土像是得到了感应,洋洋洒洒腾起,在半空中旋转飞舞,每一粒泥沙都清晰可见。
渐渐的,泥土笼罩着游痕之的身体,将他紧紧包围了起来。游痕之闭上眼,任由它们附着在自己身体上,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泥土才一点点从游痕之身上离去,遵循秩序地开始从上到下排列,一粒粒,一块块,看似毫无章法,实则是在凝聚交融。
不多时,在游痕之的对面竖立起一具身体,宛若对镜自顾,这具身体的大小模样和游痕之如出一辙。
这便是这罐子灵土鲜为人知的作用:复制。
可复制一具一模一样的身体,从头到脚,连衣服也照搬了去,甚至五官表情都可细致入微,根本察觉不出不同之处。
对面的身体静静地闭着眼,游痕之扶着柜架站立得勉强,他轻道:“游痕之。”
那具身体没有反应。
“游痕之。”
直到游痕之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,对面的身体才有了反应,睁开眼好似大梦初醒,又好似刚出生的婴孩:“是,我叫游痕之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游痕之。”
“是,我是游痕之。”
那具身体无论从容貌还是声音,和真正的游痕之并无出入,除了刚诞生的迷惑和茫然,他就是活生生的游痕之。
游痕之满意点点头,手一挥,半空中浮现出一道虚影。虚影上出现的女子赫然是辰雪,红衣红发,容貌姣好,嫣然一笑,风情万种。
“看着她。”
游痕之令下,那具身体继而抬头望着虚影内的辰雪,眼神空洞。
“记住她的模样,若三月后她来神农谷,你需要应对她。”
那具身体从虚影上转开目光,似懂非懂地看向游痕之。
因为力竭,虚影很快便消散,游痕之闭眼缓了缓精神,找了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。他靠着椅背,揉了揉太阳穴,神色平静,语调不徐不疾。
“你也坐下,有些话我要细细交待你,以防三月后她若回来,你无法应对漏了馅。”
那具身体乖乖在游痕之对面坐下,听游痕之冷静地交代后事。他从游痕之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因为死亡的伤感和恐惧,哪怕是死亡后再见不到辰雪。游痕之心里清楚,自己没有悲伤,因为自己的死对辰雪来说,也许是一种心灵的解脱。
“三月后的我,可能已经不存于世,虽然我很想再见她最后一面,可我的身体似乎比我想象的要糟糕。”
游痕之缓缓道:“辰雪看似是个绝情的女子,实则重情重义,若她觉得我因她而死,必然自责不已。我……虽希望在她心中留有一席之地,却不希望造成她的悲伤。”
“那我需要做些什么?”
望着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,游痕之道:“让她知道,我过得很好,并且日后都希望一个人在神农谷平静度日,不需要她的陪伴。”
“让她见证我的平安,从此心无愧疚。我会……放她自由。”
“那请你告诉我,关于她的一切。”
游痕之想了想道:“她的名字,叫辰雪。良辰的辰,下雪的雪。”
 
为了保证一场三个月后的告别仪式可以顺利开展,游痕之将那日应该预备的一切面面俱到的交代清楚。
“辰雪来的那日,你可以为她准备鱼汤,她喜欢喝。那也是她唯一一次为我做过的食物……”游痕之靠在椅子上,说话声有气无力,可那双眼却有着异样的神采。
“很长一段时间,我为了做好这一道菜学习了很多,有关熬制鱼汤的方法,我详细记录在了一张纸头上,你可以之后学习。”
低冷的嗓音如同谆谆教诲,给新生的人灌输着妥当的行为意识。
“你要记住,自己是泥人,鱼汤这种千万不能喝,我曾经就是因为勉强喝下受了罪,最后还是辰雪救了我……”
想起那日辰雪为了救自己的英勇霸气,游痕之嘴角居然挂上了淡淡的笑意。
将食物的问题交代完毕,游痕之又开始担忧起对话。
“辰雪她和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,我都会告诉你,以防她说起什么时,你不知如何回答。”游痕之舒了口气,缓了缓精力,才开始继续往下说。
从禁锢逼迫,到三人入谷助攻,到坦诚心扉,再到心境之行,最后再到重创的苦肉计,游痕之说话间才猛然惊觉,自己竟然连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。当时辰雪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每一个字,他都可以精确地复述出来。
“你很爱她,那她爱你吗?不知道这一点,我无法做出正确的表情。”
那具身体表露出作为神农谷第一捧灵土的专业素养,已经很快从诞生的迷惘中清醒,竟问起了这么深奥的问题。
“我爱她,可她爱着妖皇继武。”
继续将梦魇之中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,那具身体流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。
“妖皇是个女子?女子也能爱女子吗?”
“我不通这些,只认为爱便是爱了,不用想太多。”
神农谷开辟时的第一捧灵土到底不同,孕育万灵通晓的也多,故而对世俗理解也知道的多。游痕之不懂的七情六欲,这具身体的主人倒是很明白。
“也罢……不过听你描述,我倒是认为,这个辰雪对你,并非毫无感情。”
“……是吗?”
听了这句话,游痕之的双眼里有一瞬的火光,像是希望之火,但转瞬即灭。
有什么意义呢,反正自己都不在这个世上了。妖皇继武……应当也是不可替代的吧。
“若是她想为你留下呢?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若有这个可能呢?你应当不会让她留下吧。若是她留下,早晚会发现你那时已经死了的真相。”
“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,但是如果发生……也很容易解决。”
“哦?”
“我当初盼望她能回来,就是为了能让她与神农谷斩断一切牵绊,不要怀抱对我的愧疚,因为我不值得她愧疚。若她不肯离去……”
顿了顿,游痕之似有一丝怅然,随即道:
“届时,你便如实告诉她一件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。”
“她体内,拥有世上最后一株灵草,是婴孩时期,司阳神为保她性命让她服下。”
“你便告诉她,我之所以对她好,是想将她丢进九鼎炼化,用世上最后一株灵草,助我成就血肉之身。”
不懂人情世故的泥人,却为了所爱满嘴谎言。
对面的那具身体闻言沉默了片刻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但愿我不需要说出这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