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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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神农之夜(上)
都走了吧?
应当是走了。
屋子外,从一开始的阵阵低语,到现在的一片死寂,游痕之知道,他们已经离开神农谷了。
一切回到了他们来之前,宛若天地浩大,从来都只是他孤身一人。
不过无妨了……他布下的局已经完成,挠挠背负着他最后灌输的意志,去了风笙的身边……他能帮辰雪的只有这些了。
游痕之微微动了动身子,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,他脸上又缓缓脱落了一块皮,落在他的指尖上,瞬间化为烟沙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他依旧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,同时不由再次想起了辰雪。
那个他愿意奉献出女娲之泪的女子,那个他愿意为之奋不顾身的女子。
辰雪为了不连累游痕之,故意重伤他撇清关系,可这点苦肉计并不足以使女娲创造的泥人落魄至此。游痕之会变成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,完全是因为女娲之泪的失去。
当年游痕之被兄长迫害,也是靠着女娲之泪顽强活了下来,若贡献出女娲之泪的力量,他的生命也将逐渐流失,直至尽头。
那日,梦魇之中,游痕之问辰雪,是不是一定杀风笙,一定要为妖皇雪耻。
辰雪的回答没有犹豫,坚定无悔。她的眼如浩渺星海,闪烁着动人的光辉。纵使虚弱潦倒,也足以令人转不开目光。
明明,她在梦魇里饱受摧残,意志濒临崩溃如凋零的花,令人疼惜不已。可风雨过后,她依然可以咬牙坚持,活出了自己的傲骨。
这样的辰雪,才是真正的辰雪,敢爱敢恨,从不退却的辰雪。那个曾经张扬跋扈,嬉笑怒骂的辰雪。她也曾这样坚定无悔地拯救过游痕之,不计得失,不计后果,只是因为她想,她愿,她觉得值得。
对上那样的目光,游痕之第一次扪心自问,他给了辰雪什么?
自私的爱,固执的爱,囚禁束缚,至死不休。
在他纠缠的感情折磨后,辰雪的眼中再不见曾经的灼灼光芒,只余下冰冷的温度,带着厌恶和鄙视。甚至在面对自己时,夹杂着算计,只为了复仇大业。
从来不懂人情世故的泥人,在抱着隐约颤抖的辰雪时,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以为将辰雪留在身边就是拥有,其实……他是在一点点失去她啊。无论他怎么做,都挽留不了辰雪的心,无论他如何敞开心扉,辰雪都不愿意去了解他。
游痕之记起苏越和自己说的话,若喜欢只是占有,那和喜欢一件东西有什么区别。
辰雪,她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啊……她这样的女子,不该属于任何人,只能属于她自己。
梦魇之中,游痕之对上辰雪的眼,第一次豁然开朗,深深吻下,再没有困惑彷徨。
辰雪和风笙一战后失去了所有灵力,梦魇的摧残后更是气息奄奄,这样的境况,复仇之路谈何容易。那么,他便助她一臂之力,送她女娲之泪,让她恢复力量。
游痕之不想去管辰雪所作所为是对是错,也不想去管这么做后他是生是死。他唯一在乎的是,辰雪可以做她自己,恣意而活,而不是失去了飞翔的羽翼,被永远绑在自己的身边。
那他占有的辰雪,和一尊泥塑一样,有着令人绝望的沉默和与世隔绝的虚无。
那他占有的辰雪,填补不了他感情的空缺,只会让他更不知道什么是爱。
所以,游痕之想着,用女娲之泪,助她复仇,也是为自己之前的种种偏执做一次补偿。
可当辰雪问他,这是什么的时候。
游痕之居然撒了人生第一次谎,他没有说出实情,没有告诉辰雪这是女娲之泪,是他赖以生存的神力。
游痕之忽然觉得,那些复杂的感情居然如潮水一般涌入心头,这是言语所不能诉说的,属于人真正的情。
以她之喜为乐,以她之悲为忧。
他终于懂了,放下执念,方是成全,令她无忧,才是真爱。可悟了懂了,生命也快到了尽头。
 
游痕之使了点力气,让自己的双腿下了床榻,他费力地站起了身,一路扶着墙走到了柜子前。柜子里放着平日他折腾药材用的瓶瓶罐罐,在神农谷寂寞的岁月里,唯有这些东西打发着时间。
枯瘦的手指拂过瓶瓶罐罐,游痕之的目光跟着扫过,似在寻找什么。忽然,他的手一顿,看见了一瓶贴着红纸的药水。
想起了一些事,游痕之不由勾了勾嘴角。
往日,他柜架上的药瓶都不曾贴过什么纸片,之所以会贴上红纸是因为辰雪。辰雪负伤在谷内修养的时候,曾因为不适应谷内水土腹泻不止,问了游痕之吃什么药,自己跑来拿。
不想她认错了瓶子,拿错了药,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,还没走出房门,就两眼一黑栽在了地上。
等游痕之回屋发现的时候,已经过了一个时辰。推开门进屋,就见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女孩坐在书桌上,宽大的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。她的脸蛋圆嘟嘟,白白净净,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,看得人不由怔忪。
“辰雪?”
游痕之略微吃了一惊,他看向搁置药瓶的柜架,才猛然发现辰雪吃了他还没能研制完善的药水,兴许是药物的反作用,让辰雪瞬间变回了三四岁的模样,傻傻呆呆的,只会冲着别人笑。
这时候的辰雪是没有记忆的,她只知道拽着游痕之的衣服,三下五除二爬到游痕之的肩膀上,坐在游痕之肩头举起双臂啊啊地乱叫。
游痕之不觉生气,倒觉得有些意思,想看看药水的作用力究竟有多大,好在日后的研究里改良完善。他任由辰雪指挥着在屋子里蹦蹦跳跳,一会儿学狗汪汪地叫,一会儿又趴在地上给她当马骑,一会儿又要抱着她举高高,再一会儿就要游痕之抱着她出去抓小鸟。
小辰雪笑得停不下来,游痕之就看着她笑,听着她豪放的笑声散布神农谷各个角落。大树摇曳枝头的花,簌簌落在小辰雪的肩头,逗她开心。百草扭动着腰肢,温柔地挠着辰雪的脚底心,激得她咯咯了半天停不下来。
神农一树一木皆有灵性,它们觉得小辰雪讨人喜欢,所以忍不住逗弄她。而游痕之望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,没有阻止,只觉得心底里的空荡荡的一块被笑声填满,感觉踏实了许多。
“你真好,辰雪喜欢你。”
“辰雪想你一直陪辰雪玩。”
三个时辰后,辰雪玩累了,有些犯困了。游痕之清楚,她这是药效过了,差不多要复原。他将辰雪抱在怀里,想着等她睡着,将他放到床上去。
没想到小辰雪眼皮一颤一颤,眼看着就要睡着,突然吧唧一口,亲在了游痕之的脸上。在游痕之木讷的表情里,辰雪吧唧吧唧嘴,蹭了蹭游痕之的胸口,闭上眼睡了过去。
喜欢吗……那是什么?他一个泥人根本不懂。
游痕之将辰雪抱回房间,在那瓶没有完善的药上贴了红纸,也在许多没有完善的药上贴了红纸。
等辰雪醒来的时候,她全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,自己又说过什么,只知道似乎是吃错了药,被游痕之提醒了一番,说是日后贴了红纸的药万万不能吃,不然后果自负。
游痕之从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辰雪,只有他和神农谷的草木记得,辰雪曾说过那句喜欢你。
只要陪着她,只要陪着她一起玩。
辰雪忘了,可什么都不懂的游痕之一直记得。
他不善于辩解,也不愿意辩解,他认定了之后,只是用行动证明了,他一直陪着辰雪,可渐渐发现,陪伴并不能换来辰雪的喜欢。
游痕之开始不明白,明明辰雪这么说过,为什么就是行不通了。
他想过将这件事告诉辰雪,可他也清楚,辰雪已经那么讨厌自己,说出这件事辰雪不会相信,甚至会更厌恶他。
一点点迷失在执着中,才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
游痕之的手颤了颤,跳过那瓶药,不愿触碰,仿佛也是不愿触碰那段美好的记忆。他的手指划过一排药,停在了一个小罐子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