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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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 妖将篇(四十五)
君无白告诉风笙,游痕之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,但时日也已经不多。他体内的女娲之泪消失,代表着一条原本没有终点的路出现了断裂。神力衰退,泥身不固,比起从前意气风发,而今只能算是苟延残喘。
女娲之泪因何消失,据游痕之所言,是被辰雪击中元神打散。
在神农谷住了一段日子,风笙对这位泥人是充满悲悯与敬重的,能守着契约孤独留在神农谷,能义无反顾爱着一人不计后果,光这些就远远胜过许多人。
风笙去见游痕之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,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,一些都像是染上了沉重抑郁的色调。屋子里有些阴冷,窗户大开,寒风嗖嗖地刮进来,吹起床幔,吹在半靠在床头的游痕之身上。
因着游痕之说单独的话要告诉风笙,所以君无白几人没有跟来,风笙进了屋子后就点起了灯。灯火燃起,灯光照亮整个屋子的时候,风笙看见了床头倚着的游痕之。烛光淡淡光辉,照在一张沉郁的面容上,他英俊刚毅的面容变得残缺,坑坑洼洼的脸如剥落了墙皮。
风笙愣了一愣,心中涌起一股酸涩,走到窗前想关窗。
“别关。”
游痕之的声音很沉,比之前苍老了许多。
“夜里凉了,游谷主你应当注意身体。”
游痕之沉默了一会儿:“泥人不会生病,只有死亡。无所谓冷不冷,我只想透透气。”
“好。”风笙笑了下,最后还是没有关窗,走到游痕之床前。
他看上去真的很虚弱。
“岛主说,你有事情要告知我。”
“是……九鼎拿到了吗?”
“被一帮潜入神农谷的魇师夺走了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游痕之沉默了片刻,“你应当也听君无白说了,我时日无多。我是神农谷最后一人,我死后,神农谷无人看守,内中奇珍典籍恐无法周全保存。”
“谷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游痕之将一枚发着微光的珠子交到风笙手中:“这是我的灵囊,内中已经收拾好所有奇珍典籍,你带着所有东西,上缴天宫吧。并且,你也可以禀告天帝,通知四海八荒,神农谷……全灭了。”
风笙握着珠子,觉得重如千钧,摇摇头,“谷主何必这么丧气,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。神农谷的一切属于神农一族,应当留在神农谷。”
“君无白都没有办法,四海八荒谁还能救我。”游痕之并没有悲伤,唯有看淡生死的超脱,“神农一族已经不存,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毫无价值。”
冷静地交待着身后事,风笙微微叹息,不知如何作答,只能点头回应。
“风笙……我且问你,辰雪为何如此憎恶你,想杀你……”
风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答道:“仇恨,仙妖之仇。”
“仇恨吗?我不懂是怎样的仇恨,会让一个人不惜一切也要杀死另一个人,就像……我曾经的兄长,也那么想杀我……”
游痕之今日有些反常,话变得多了,话里的情绪也变多了。
风笙回道:“谷主不懂这些也是好的,这世上不是每个人的心都和谷主一样纯粹,爱一个人便是爱,没有其他。”
“我爱辰雪,可她不爱我。”游痕之垂下眼,“你相信,她将我重伤至此吗?”
游痕之的问题让风笙想起了许多次辰雪眼里稍纵即逝的温柔,多少次让人有了错觉,辰雪已经被游痕之的执念打动。可最终为了妖皇之仇,辰雪仍是不念及一点情分,将游痕之打成这样。
“我本来是不信的,可没想到……游谷主,我很遗憾,这次没能帮到你。”
“无妨,此次找你来除了神农谷的珍宝,还有一样东西要托付于你。”
“谷主请讲。”
“将挠挠也带走吧。”
“挠挠?它是你创造的,它的喜怒哀乐也全都系在你的身上。”
“我已经解开了它与我的灵力联系,它已经不需要我也能存活下去。”
“可……不要挠挠陪着你吗?”风笙觉得他们离开后神农谷会一下子冷清许多,“或许……我可以……”
“辰雪没来之前,你们没来之前,我都是独自一人,习惯了清净。”游痕之淡漠拒绝了风笙的好意,“就算要死,也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离开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谷主你可有……什么遗愿?我能做到的,一定尽量帮你。”
像是没料到风笙的好心,游痕之抬眼看了她一眼,但很快,又低垂了目光,断绝了某种想法。
“没有,你可以离开了。”
游痕之居然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。
真是一点也没改变啊。
难道连有关辰雪的遗愿也没有吗?真不知辰雪日后知道游痕之如此落魄伤心而死,做何感想。
叹了口气,风笙没有再提什么意见,因为她认为游痕之值得尊重,也知道这一别也无缘再见,就此潇洒地终结这段故事,没什么不好。
风笙苦笑着对游痕之抱了抱拳,算是行了礼:“谷主,后会无期。”
游痕之点点头,沉默着阖上了眼,靠在床头不再说话。风笙转头走了几步,再回头看去,想起了刚入谷的一幕幕。那时候的游痕之高冷倨傲,将所有人困在神农谷中不得自由。他自认为操控一切,一心只有辰雪,偏执得几乎令人发指。可同时,他也偏执得令人心痛,入心境救辰雪,却反被重伤濒死。
泥人终于有情,却不得善终。
窗外的风吹动床幔,游痕之的面容在风笙的视野里若隐若现。风笙的心口有些闷,纵然寒风袭来,也难以吹开笼罩在心口的阴霾。
她又叹了口气,怀揣着游痕之交付的灵囊,缓缓走出了屋子。
门口,君无白长身而立,抱着一团白绒绒的挠挠。挠挠将脸埋在君无白怀里,一直没有看屋子,想必是很难过。在君无白身侧,怀光扶着苏越投来关切的目光,三人都已经在等着风笙离开。
风笙转身,将木门轻轻关上,也将游痕之的一切全部留在了那扇门后。神农谷的故事,一段执着寻觅爱情却不得善终的故事,就此结束了,它将尘封在身后,也将消散在千秋万代里。
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风笙心情沉重地走向君无白:“游谷主……就这样让他在这里等死吗……”
“女娲所造泥人,若真要救,也唯有女娲大神之力。笙笙,你觉得你的夫君有这么大能为吗?”
大抵是心系游痕之的事情,风笙都没注意到君无白唤自己的小名,这么顺理成章,这么情真意切。
“那……我记得游谷主说过,他有个兄长……或许他会有办法。”
“诸神并非都能永垂不朽,有些神也不过是寿命比寻常神仙多一些,几万年,几十万年,而从女娲时代至今,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几十万年。笙笙,诸神的时代更迭了几轮,和游痕之一个时代的人早已经都不在了,他确确实实已经没救了。”
“若不是身负神农谷契约,若不是眷恋着辰雪,想必他也渴望早日结束这孤独。”
若是,若是辰雪能再见游谷主一面就好了。这个念头不断地冒出,可风笙张了张嘴,觉得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。
他们之间的羁绊结束了,在辰雪狠心对游痕之下杀手的那一刻,就彻彻底底结束了。
深吸一口气,风笙打起精神:“阿越,先和岛主一起回望尘岛,晓晓的事,我们回去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