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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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妖将篇(九)
“嘭——”
辰雪摔门而出的模样,落入远在千里外的一人眼中。准确的说,神农谷内发生的一切,皆入了他的眼。仿佛有神秘的力量潜伏在神农谷暗处的每一个角落,将一切尽览无遗。
那人负手立在桌案前,凝视着一盏茶,随着房门阖起,茶水上漾起一丝波纹,而后浮现在茶水上的画面消失不见。
“主人。”
直到桌案前的男人抬手举起茶杯,将茶水一饮而尽,跪在地上许久的巫医才敢开口出声。他似乎经历了一番折腾,脸颊似乎更加瘦削,面色似乎更加苍白,左眼下的泪痣更像是一滴黑暗的泪,久久留在脸庞。
齐国的事情之后,他真是觉得有点累了。
“自己去领过罚了?”被唤作主人的男子淡淡开口。
“是。”巫医垂头。
之前主人吩咐将师允带回,可他没有,于是回来后自己先主动去领了罚,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,才敢回到这里。
所谓的刀山火海,是这里的刑境之一,主人所创刑境共有三层,最常用的是第一层,而第三层还从未有人进去过。而光这第一层,巫医就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里头走出来,那种感觉,仿佛真的走了一遭炼狱。掌管此刑境的老头瞧见巫医颓然走出的模样,摸了摸花白的长胡子,只道了一句:“小子,可别再来了。”
那一句话听得巫医心里一阵发怵。
“倒是自觉。”男子瞥见巫医略略泛白的嘴唇,神色波澜不惊,目光一扫而过,未作停留,“师允没有带回来,理由。”
外头是冰天雪地的冬季,内中却温暖如春,屋内点着气味独特的熏香,萦绕四周,轻烟袅袅,渲染着一室的清幽。这是一种闻了便会令人异常清醒的气味,仿佛有什么了冷冽的风钻进了身体,直冲脑门,令人害怕得忍不住战栗,连思索谎言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他死了。”巫医答道。
巫医的话似乎勾起了男人的兴趣,“哦?”
“师允想去见顾深深一面,属下便带他前去……”不敢有一丝隐瞒,巫医将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,当说到师允为了保护顾深深尸体而被腐蚀而死的时候,男子的眉头微皱了一下。
巫医赶紧认错:“是属下无能,未能及时挽救。”
“没有全尸?”
“是……”
巫医听出了男子语气里的不悦,素日在外人眼里嚣张的他此刻不敢有一点张狂之姿。他心里怀揣着忐忑,不敢再多说什么,害怕此时自己多说一个字都是错。
“师氏没有了后人,如何重造魅笛,你的傀儡又如何再继续研制?”
男子语气平淡的发问透着阴冷,巫医甚至不用抬眼去看,也能想到自己的主人此刻一定面无表情,光是眼神都能将自己凌迟而死。
“本座给你实验的机会,允许你失败,却没允许你完败。”巫医低着头,看见一双靴子一点点进入自己的眼帘,在自己的面前站定。
忽然,一双手覆在了巫医的头上,明明很轻,却犹如千钧之重,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。巫医感觉头皮一麻,瞬间全身冒出了冷汗。
危险,太危险了!
巫医脑子里极速想着该怎么对答,他害怕下一秒主人的手就能将自己的头盖骨震碎。
膝盖下的地面隐隐出现裂痕,巫医的头又低了几分,他脑海里忽然闪现过一个念头,但随即又因为这个念头产生犹疑。
“本座不留没用的废物。”男子的声音淡漠如水,“你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思考答案了。”
看来事先去领了罚的苦肉计根本不管用啊!巫医知道此刻讨饶根本没用了,咬紧牙关一闭眼,吐出三个字:“情人骨!”
短暂的停顿,对巫医而言犹如过了一整个冬季。
“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。”手掌从巫医的头顶移开,逼近的人终于后退了两步,“说。”
巫医松了口气,擦了把快要滴下来的冷汗,恭声:“主人,魅笛的创造是来源于一个嫉妒的故事。”
见主人似乎没有打断的意思,巫医知道他有点兴趣,随即赶紧说了下去。
“师家的先祖中,有一名非常出众的修仙女子,她因爱慕一名乐师而放弃仙途,甘愿废了一身武功离开师门。”
“她付出许多,终于换得平静,与那名乐师过着举案齐眉的日子。乐师擅琴,她便短笛相和,成为一时佳话。”
“然而好景不长,乐师负心背叛,爱上了别的女子。师家先祖因爱生恨,与心魔缔约,练就了一身邪功,亲手杀了乐师,并将他的骨头做成了笛子日日吹奏,研究出了至邪的音律。”
“这支笛子,就是魅笛。”
“是以,关于魅笛,师家有一句话,叫做情人之骨,魅惑之音。”
男子沉默了片刻,“你的意思是,重造魅笛,需要情人之骨?”
“是。”
“按此道理,若要造出魅笛,势必需要师氏一族心爱之人的骨头。”男子沉吟片刻,“师允心爱之人……顾深深?”
“原本该是如此。”巫医斟酌片刻,“然而师允连个全尸都没有,做成傀儡都不能,即便用顾深深的骨头做成魅笛,也无法期望他吹奏魅笛。”
“那你是何意?”
巫医听出了男子语气里的不耐,他赶紧道,“属下的想法,是将顾深深制成傀儡,将师允之骨做成魅笛。”
“你想让顾深深吹奏魅笛操控傀儡军团?她并无师氏一族的血脉。”
巫医回道:“是。不过顾深深手上留有师允的一枚扳指,此扳指含有一丝师允的气息,甚至还藏有大量的灵力,已经和顾深深的尸体融为一体。”
“顾深深体内已有师家的气息,也可以很好的运用师家留下的口诀,而且师允的骨头也符合情人骨,由顾深深吹奏势必威力大增。”
男子又沉默了一瞬,这一瞬在巫医看来,是决定他生死的一瞬。
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“五分。”巫医不敢夸下海口。
“本座做事,不喜欢只有五分胜算。”男子低沉的声音像重锤敲在了巫医的心口。他的表情有些难看,“主人,傀儡的研究已经用了这么久,此时若因师允之死功亏一篑……”
“本座说要终止傀儡计划了么。”男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这五分把握赎不了你的罪,却能保住你的命。”
听到这句话,巫医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,他立刻伏地道:“谢主人不杀之恩。”
“他们的尸首仍在皇陵?”
“是。”
“找个时候取出,近期你也不必出面,专心将此事办成。”
“主人?”巫医听这话的意思,是打算近期都不派任务给自己了,他忽然害怕,自己是不是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,失去了主人的信任。
“怎么?你有意见?”
巫医咬牙: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一心一意做好这件事,莫要送掉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。”男子说完,走回了桌案前,“出去吧。”
跟着主人数载,本以为在主人心里自己有那么点不一样,可到头来一犯错,还是会被毫不留情地责罚,甚至连小命都保不住。巫医想及此,突然有些心寒。
可纵使心里清楚明白,还是停不下追随那人的脚步。
“师允,我曾嘲笑你愚忠,现在看来还真是彼此彼此。”
巫医心里想着,默默退出房间,离开时不由抬眼看了看桌案前立着的人。
修长的身影,笔直地立在一堆杂乱的画卷中,轮廓分明的侧脸精致耐看,却没有丝毫烟火气息,冰冷如刀剑。而这空旷的房间里,墙上挂着无数的画卷,帷幔翩飞里,画卷上的面容看不真切,却依稀可辨,是一名女子。
唯有目光触及画卷上的面容时,那张冷漠的脸,才会染上一点生气。
关上房门,巫医转身,忽然叹了口气。
想自己将师允留在陵墓内,为的就是他死后圆满。而今为了保命,不得已道出了这个计策,等于是让师允尸骨无存了。
“师允,我也算是尽力了,可那样的情况下,我可不想死。”巫医与师允共事了一段时间,到底还是有些惋惜的。
他回头又看了眼那个房间,快步离开。
风中,他的身形越发清瘦。
等巫医的脚步声渐渐离去,房内的人似乎陷入了漫长的沉思,他又往杯中到了一杯水,不消片刻,杯中又晃荡出了熟悉的身影。
“主人,是否要派人去神农谷……”
“暂且不要打草惊蛇,只要去通知一声。”
“请主人吩咐。”
“不许动那个人。”男子对着黑暗处的身影淡道,“莫要仗着有点功绩,便可以为所欲为。”
“主人……”黑暗处的身影透着几分犹豫,“可毕竟……就算对风青后人有仇视怨恨,也是可以……”
男子没等对方把话说完,一抬手,一掌寒气便直击隐身处,一声极短极轻的呜咽很快消散在一室死寂里。
“还有疑问吗?”男子对着暗处其他几人道。
没有疑问,更没有辩驳,整齐划一的声音:“属下遵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