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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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为师数载,允诺不再
师允得到了再见楚王一面的机会。
他跪在楚王的寝殿外,看着太医院的太医们鱼贯而入,神色焦急而慌乱。
“楚王命不久矣。”巫医隐匿了身形,不为常人所见。他站在师允的身边,淡淡开口,“你还不进去见他?”
“主上没有召见,我怎能入内。”师允保持着跪姿,望向身边隐身而站的巫医,“你不是凡人,你难道不能救主上?”
“天命要收的人,我为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相救?我与他并无干系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求你呢?”
巫医瞥了他一眼,“你?别以为我在主人面前为你求情,我们就是朋友了。”
“不过是大家合作,我看你是个人才,不忍心你就这么没了。”
师允转过头,沉默了下来。
这时,楚王的贴身太监从内殿走了出来。他瞧见久跪不起的师允,尖着嗓子道:“皇帝陛下有令,你办事不力,误了大业,责你离开楚国,永生不许返回楚国的疆土。”
“什么?”师允霍然抬眼,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让太监仓皇后退了两步,支支吾吾道,“这是陛下的命令,你敢抗旨?”
“我要见主上。”师允忍住胸口的气,垂下眼,弯下身子,重重磕头。
他知道,楚军在宁城外等待殊死一搏,可自己辜负了主上期望,也让主上的愿望落空。
巫医冷眼望着,淡淡吐出两字:“愚忠。”
望着师允低声下气,苦苦恳求的样子,太监摇了摇头,入内再次通禀,可得到的结果还是一致的。一名付出所有效忠主上的死士,换来的竟是永生不得重回故土……
“为什么!”三个字从师允的牙缝里挤出,他朝着殿内吼道,“主上,师允求见!”
殿内死寂,掌事太监又匆匆跑了出来:“师大人,皇帝陛下已经重病不起,你就不要再无理取闹了。”
“留你性命已是陛下仁慈,快走吧。”
“求公公通禀,我想再见主上一面。”师允跪在静谧的夜色里,宛若一尊雕塑,“君臣数年,难道我连看一眼主上的资格都没有了吗……”
太监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,过了良久才出来道:“陛下有令,至死也不想见你。师大人,走吧。”
如同重击,师允的身子晃了晃。他按下满腔悲愤,“公公,那陛下可有命令,关于那十七名潜入大齐的死士。那些为大楚而死之人,该立碑纪念,该善待他们的家人,他们该有一个灵魂安息的地方。”
“师大人……”太监畏畏缩缩地四周看了几眼,俯身道,“其实,陛下已经下令诛他们九族,对你,已是格外开恩了。”
宛若雷击,宛若骨头寸寸碎裂,这种无助而含恨的感觉,蔓延着师允全身。
主上,你真是……好狠。
原来失败者连面圣的资格也没有,连立碑的资格也没有,连保全家人的能力也没有。原来,他总把别人当作棋子,当头来……自己也不过是一枚弃子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悲怆的笑声响在冷寂的夜,响在君臣缘分断绝时。师允在殿前再度三叩首,诀别主上,毅然回头。
就在师允踏出楚国皇宫的那一刻,哀钟响彻皇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一声又一声,伴随着大殿那头哀切的嚎哭。
是丧钟之礼,楚王殁了。
师允抬起头,眼中并无泪水,只剩下一片茫然。
男儿壮志不酬、兄弟不再、君王恩断、爱人惨死。他这一生,虽活着,却比谁都痛苦。
“该回总部了。”巫医在旁淡道,“不要再惹主人不高兴。”
“他高不高兴,与我何干。”
“你……”巫医怒道,“他会杀了你的!”
“那便让他杀吧。”师允朝前走着,不管身后的巫医如何在夜色里跳着脚。他将混乱的楚国皇宫抛在脑后,他想做完此生最后想做的事。
 
师允在楚国边境的荒原上,立了一座衣冠冢,里头放着十七名死士生前的衣物。他想了很久,想着碑上应该刻什么,才发现这么些年来,他们只剩下代号,真正的名字,早就不记得了。
到最后,师允索性什么也不刻了。
“想来,还是让你们清清白白地死去,这段过往,就这么过去吧。”
巫医站在旁边,望了望渐渐暗下的天际:“师允,到底走不走了?”
“我还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你这是把我当车夫使唤?”巫医不满地冷哼道,“我没力气了,使不出传送了。”
“最后一个地方,我想去齐国的皇陵。”
“什么?”巫医道,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师允不说话,只是看了巫医一眼。
“哦。”巫医恍然,“顾深深是吧,也罢,这是最后一次了,别再得寸进尺。”
齐国的皇陵,守卫森严,今日在一队人马护送下,昌平王顾哲的棺柩被抬入内,下葬于盛荷公主的陵墓旁。
“为止天灾,为息天怒,顾哲被割首献祭,到头来落了个如此凄凉的下场,真是可笑。”巫医将自己和师允隐匿了身形,看着顾哲被下葬,目露不屑。
“为民而死又如何,一心为国又如何,百姓记着的永远只是自己的安危,君王记着的永远只是自己的王座。牺牲品最终只是一个被遗忘、摒弃的棋子。”师允望着师允棺柩被抬进墓中,一点点消失在视线,道了一句,“顾哲,这局,你我终究没有胜负。”
言罢,师允也没再逗留,在巫医的帮助下,越过厚土石壁,入了顾深深的陵墓。
入了陵墓,巫医在前室等着,师允进了主棺室。室内,棺木静静安置,四周璧上点着烛火,据说是南海人鱼膏做蜡,可保千年不灭。
室内光线明亮,师允一点点靠近,在离顾深深的棺柩还有三步处,师允一撩长袍,就地坐在台阶上。
烛光打在师允的脸上,将那张瘦削的脸照得犹如夕阳下的枯木,了无生机。
“公主。”师允沉沉开口,“这段时间,我一直在想,我这辈子可曾欠过谁什么。”
“对于主上,对于死士的弟兄们,我有愧,我有憾,可我自认为尽了全力,并无亏欠。是天意戏弄,我才难以圆满。”
“唯有你,唯有你……”
墓室里只有师允的声音,得不到任何回应,那样的感觉,他曾在顾深深征战沙场那年有过。
顾深深带兵作战那年,不过十四。出兵前夜,她一夜未眠,辗转反侧,最终赤着脚跑到师允房门前,敲着门唤道:“小叔叔,你睡了吗?”
师允打开房门,看见顾深深披头散发的样子,怔了怔,将她拉进屋子:“公主,夜深露重,你这样怎么可以。”
一边说着,师允一边将自己的外衣盖在顾深深的身上:“公主有何要事?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顾深深拉着师允的衣袖,“我一想到明天要杀那么多人,就睡不着。”
师允低头看了看那张年轻的面容,看到那双眼里怀着极力克制的紧张。他缓步走到里屋,取出笛子,道:“那我为你吹一曲安眠,如何?”
那一夜,顾深深睡在了师允的房间,师允则披着衣服,站在窗前吹奏曲子。柔和的调子温暖着顾深深的心,驱散了不安。床上的被褥还残留着师允的体温,令顾深深终于得以安睡。
次日,他们率军突袭楚军,楚军似乎毫无防备,且战且退,最终顾深深在与楚军将领对战中两败俱伤,重重摔下马背。
那一战,是由师允出谋划策,帮助退敌,事实上,那是他取得顾深深信任和楚军一起做的戏,却没想到顾深深这般英勇,竟连大楚第一勇将也与之不分上下。
对方似乎料定了顾深深是个祸患,下了杀手想除掉,师允当时想也没想,就冲到了顾深深的面前,挡住了致命的一枪。
“师允?!”楚将低喃了一句,惊愕不已。
“她还不能死。”师允只说了一句,虚晃两招,逼退了楚将。
是她不能死,还是他不愿她死,那一刻的师允并没有深入去想。
“小叔叔,我在呢。”已经倒在血泊里的顾深深见此情景,居然又站了起来。她看见师允为自己挡了一枪,眼里像充了血一样,执剑面对楚将。
“不许伤他,我们再战!”
师允一震,对面的楚将也是一震。
此时的楚将也早已筋疲力竭,既是作戏让师允取得齐国的信任,便没有再战的意义。毕竟楚国此时实力一般,并无一击必胜的能力。
师允看着顾深深脚步虚浮,却站在自己身前不肯退开的模样,一时心情复杂。
他一手捂着胸口流血处,一手接住了顾深深向后倒下的身体:“公主……”
“小叔叔,我今天表现的好吗?”
“好,很好。”
“能得小叔叔表扬,就是最大的奖励了。”
说完,顾深深便松开了手里的剑,在师允怀里昏了过去。
顾深深昏迷了整整三天,大夫说若是再不醒来,就熬不过去了。
怎么会伤得这么重……该死的,他们说好作戏,也不知下手轻点。
师允也不知怎的,心像是有一刹那停止了跳动。他守在顾深深身边,给她喂药,观察她的情况。他对顾深深说了很多话,希望那个平时娇俏的女子能给予一点回应,可她苍白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眼昭示着犹如残烛的性命。
“公主。”师允握住那冰凉的手,眉头轻轻蹙起,“你还有课没有上完,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偷懒。”
“公主,上次你不是说想去游湖泛舟么?你要是醒过来,我就带你去。”
“公主……顾深深,你绝不能在现在死,不能!”
是为了自己的计划,还是为了心底残存的感情。那时候的师允坚信,是为了计划。
在第四天的黎明,床上的顾深深手动了动,抓住了师允的手,声如蚊呐:“小叔叔……”
“公主?”师允眼里早已布满血丝,转头喊道,“快请军医!”
“小叔叔。”顾深深努力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,“我可听到了,游湖泛舟,和你一起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师允回握住顾深深的手,“我们一起。”
师允已经快要忘记,那时候的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。只知道很久以后,他准备牺牲掉顾深深时,心口疼了很多天。
他无法当面看着她死,所以……那样的办法,是最好的办法。
向来聪明的师允早已察觉到女儿家的心思,正因为察觉,正因为在乎,所以更不敢面对,更不敢回应。
“想来,我骗了你那么久,你该是恨我恨到骨子里了。”师允坐在顾深深的棺柩旁,三步的距离让他再不敢靠近。怕自己的靠近让亡灵愤怒,惊扰了安眠。
“兹啦——”
倏然,安静的墓室内响起阴森诡谲的声响,师允起身看去,不知何时,墓室四角潜伏了看不清形状的一团团黑色云雾。
云雾在漂浮间动了。
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贴在了棺柩上,将棺柩密密麻麻地覆盖住。紧接着,棺柩像是被腐化了一版,开始一点点消失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师允惊愕间想伸手去拨开这些黑色云雾,却被一人向后一拉。
“师允,不能碰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师允回头,看见巫医一脸的蓦然,仿佛明白了什么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“你这么爽快同意带我进来,原来是另有目的。”
“顾深深根骨不凡,你又那么喜欢,我将她研究一番,做成傀儡跟在你身边,不是更好?”
“她已经死了!死了!”师允咬牙道,“我不许你动她!”
“不瞒你说,这也是主人的意思。你若放不下这段过去,代表还不够绝情。要么,就彻底毁了她,要么,就将她作为研究的对象,与你未来并肩作战。”
“师允,你自己选择吧。”
“并肩作战……呵,那也不是原来的她了。”师允道,“我两个都不选。”
说着,巫医都来不及阻拦,就看着师允冲进了云雾包围里,他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棺柩,他挥舞着手驱赶云雾,他的手臂被云雾腐化,渐渐露出了白骨……
“你疯了师允!快回来!”巫医上前两步,道,“这些云雾一旦放出,不腐蚀完目标,是不会离开的,连我也收不回来,你想死吗!”
师允没有出声,他用沉默回应了一切。
“冥顽不灵!”巫医像是真的急了,左眼下的泪痣更显沉郁,他抬起双手,口中念着什么,努力想将黑色的云雾唤回。可是云雾贪婪地啃噬着师允的血肉,根本不听从巫医的召唤。
“可恶……”
眼前密密麻麻的黑色云雾一点点庞大,将师允吞没进去,也挡住了师允的视线。
当巫医终于得以将云雾召回收起的时候,只见中央的棺柩已经腐化,顾深深的尸体裸露在外。尸体虽有微弱的异味,却保存完好。
而在尸体的上方,是已经不成人样的师允。他张开臂膀,将顾深深的尸体护在怀里,自己的双腿双臂已经被啃噬得只剩下嶙峋白骨。
云雾满意地散去,师允却已经奄奄一息。
他咬着牙,没有喊一句痛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像是怕惊扰了安眠的顾深深。
巫医快步上前,看着眼前的一切,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师允……你竟然,糊涂至此?这不是你这个聪明人该做的事!”
“呵……”
“这么久了,顾深深尸体居然没坏?”巫医顿了顿,恍然大悟,“是你那枚陪葬的戒指所致吧。那枚戒指,藏着灵力?”
“若我没有看错,是由修行者为其注入灵力……”
“是。”
“若你没有把这枚戒指给顾深深陪葬,当初对战古晨派时,我们就多了胜算。你真是……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师允趴在顾深深的尸体上,一口气息哽在喉头。他望着眼前安详如同睡着的顾深深,眼里流露出了自嘲的光。
师允啊师允,聪明一世,你能想到有一天,你甘心牺牲自己,去保全一具尸体吗?
可笑啊……
巫医看师允快断气,上前道:“你别动,我带你回去,或许有办法救你。”
“顾深深……”毫不理会巫医,师允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,对着眼前的人道,“欠你的命,我还你了。”
“可是欠你的情……我怕是永生永世,也难偿。”
……
“师允?”
阴风拂过,璧上的烛火晃了晃。
巫医蹲下身子,发觉师允已经没了气息。他至死就那样紧紧抱着顾深深,不愿松手。巫医想去拉开他,却发觉再稍微用力,骨头就断了。
“算了……”
巫医想了片刻,站起身子。
“成全你吧。”
不会有人知道,齐国通缉令上的师允,死在了大齐皇陵里,死在了盛荷公主顾深深的身边。
也不会有人知道,这个被齐人唾骂仇恨的奸臣,曾怀揣着一个不曾对任何人提及的梦。
那个梦里,他永远做着顾深深的师父,永远做着顾深深喜爱的小叔叔。他拉着顾深深的手,走进繁华秀美的三月江南。
“小叔叔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“会,我答应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