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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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章 血果篇(终)

 一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,一颗已经只是血果的血果。却因为残留着顾哲的一丝命魂,残留着一段记忆。

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的夜晚,但那时候的顾哲还能走动。他们一起在书房议事时,风笙因为太困,趴在书桌上先睡了。
她睡得很沉,以至于没有察觉到走到跟前的顾哲,更看不到那时候顾哲脸上的神色。
是怜惜,是向往,是隐忍。
正当他想转身去拿条薄毯时,风笙说了句梦话,换了个姿势,手臂差点从书桌上滑落。顾哲眼疾手快,上前托住了风笙。
风笙就那样依偎在了他的怀里,秀气的双眉皱在一起,也不知梦里梦到了什么。
顾哲没出声,动作温柔,像是怕吵到了风笙。
他将风笙横抱起来,抱到了一旁的躺椅上,而后细心地将薄毯盖在风笙的身上。
“你是谁,你到底是谁?君无白,君无白是你吗——”
风笙的一声梦语,似曾相识,让顾哲本来略带笑意的唇角一僵。
“笙笙。”顾哲对着睡着的风笙慨叹道,“我真的很羡慕他。”
“我是一个注定向死而生的人,能给予你的,少之又少。”
“若我在十八岁的时候便遇见你,或许我宁可舍弃国家,一心修仙得道。那样……我们可能就会是另一番结局。”
顾哲苦笑着,牵起风笙的手,在她的手背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。
记忆的场景一转,转到了当初神庙祈福的那日。
顾哲跪在神像之前,双手合十,闭幕祈愿。他心中诉求的,不是个人平安,也不是齐国兴盛,他祈求的只有一句:
“将来笙笙所为,皆是我的恳求,请全数报应在我的身上,放过她……”
那样真挚的话语,那样卑微的祈求,将所有罪责,悉数揽于一身。此言若真的上达天宫,他的后果必是无比惨烈……这般情意……这般情意……
“扑通——”
风笙手里的血果滚落在地,她愣怔了一刻,才又俯身将血果捡起。
她看到的是,大哥的记忆?!原来,大哥对自己,是那样的感情吗?
为什么她一点也没感觉到?可,可是就算感觉到了,她又能做什么……
她一直把顾哲当作大哥啊……
风笙的心里五味杂陈,以至于都忘记了身侧还站着君无白。君无白此刻看着风笙失神的模样,似乎已经猜到了那段风笙看见的记忆是什么样的。
他沉着声音,眸色微微一沉:“后悔了?”
“没有。”风笙咬唇,将血果抱得更紧了一些。她努力抑制住双手的颤抖,运掌祭出特使令。特使令翻转升至半空,在空中散出一阵夺目的光芒,随即面前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门。门的背后,是一片朦胧。
“密地只有天帝和特使可以入内,我便在此等你。”君无白看着往里走的风笙,又道,“小心。”
“这是我和大哥的约定,我一定会完成。”风笙顿步,回头看了眼顾哲的尸体,“麻烦岛主请人安顿好大哥的尸体,等我回来。”
踏进那扇门,眼前迷雾一般的景象慢慢消失,一座空旷巍峨的地底宫殿一点点浮现在眼前。
宫殿内金碧辉煌,气势凌然,一条长龙的石像横亘在大殿中央,龙身蜿蜒,龙头低垂,像是萎靡不振,像是苟延残喘。
在人间,诸国气运都会形成一处密地,非天帝和特使不能一窥。密地内供奉的,是象征气运的龙像。所为气运,是国家的命数,若象征气运的石龙高昂头颅,意气风发,则此国昌盛。反之,若像此刻,龙头低垂,龙身有细微的裂痕,则说明离亡国已经不远了。
一国气运,为皇室血脉能挽救。这也是顾哲没有向顾远袒露实情的原因,他害怕那个孩子宁可牺牲,也要保住自己的三叔。
“大哥,你看,这就是你一心守护的齐国。”风笙低喃着,手中的血果内,一束光缓缓流出,在风笙身子周围盘旋了许久,才朝着石龙而去。
光芒流窜着,倏然进入了石龙的眼睛,只看见石龙的眼睛有一闪而过的红光,紧接着它低垂的头缓缓抬起。
成了吗……
风笙紧握着的拳头一松,正想松一口气,忽然站立的地面开始震动,紧接着,石龙的恢复被骤然打断,碎裂反而越来越大。
“怎么会?我明明已经把大哥的命魂引入了……”
大殿四壁,忽然有奇怪的洞口浮现,像是密地之内早已安排好的阵法,若有异样,会自动开启。
随着机关的打开,震动越发剧烈,阴冷的气息萦绕不去,龙身的碎裂也在逐渐蔓延。
“看来只有毁了机关,才能让命魂顺利延长气运……”
灵匕从风笙袖中顺势滑落,捏在手中化作长剑。风笙朝着墙壁上的洞口跃去,高举长剑想摧毁洞口,谁知洞口中刮出了猛烈的风,吹在身上犹如千刀万剐般的疼,可身上一点伤口也没有。
“刀风阵。”风笙举步艰难,感受到眼前的情况,想起了晓晓曾经说过的这个阵法。
这个阵法的破解方法只有一个,就是毁掉阵法之本的洞口。
可是看了看四面墙壁,一共十几个洞口,哪个才是阵法之本?
此时,石龙身上的裂口开始扩大,若再不能及时阻止,顾哲就要白白牺牲了。
想及此,风笙反而镇定了下来,细细回忆起晓晓当初说的一切,依稀记得什么“主源为本,最强最烈……”
只能赌一把了。
纵然身上的剧痛如万箭穿心,风笙还是艰难地朝着风最大的洞口而去。长发乱飞,在狂风中千丝万缕;衣衫鼓动,令她宛若一只水蓝色的蝴蝶,飘飞在风暴之中。她一点点,拼尽全力迎着风口举起剑。
倏然,一剑砍下,风暴之中竟有细碎的声音。洞口在这一剑后忽然小了一倍,可紧接着,洞口开始在这面墙上游移起来。
而风笙的剑插进了墙内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洞口像是很得意一样,在墙上到处转悠,可风笙就是拔不出剑再砍它一次。只要再一次,这个洞口就能毁掉了。
对了,辟天剑,大哥送的辟天剑!
风笙心念一转,手掌朝下,一道蓝色的阵芒在地面浮现,一把剑拔地而起,飞进了风笙手中。
立时,风笙弃灵匕之剑,转而用辟天剑砍下。
“铮——”
“轰——”
洞口来不及躲避,发出一声崩裂之声,十几个洞口随之齐刷刷崩裂,地面的震动也停止了下来。
风笙紧张地再向石龙看去,属于顾哲的命魂再度从眼中亮起,继而流淌在石龙的全身。那些裂口处也开始渐渐复合,没了先前的颓然之势。
“太好了,大哥,你的愿望实现了……”
风笙回身,走到石龙之前站定。她伸手抚摸了一下龙身,石龙身上似乎有温柔的光芒回应着风笙的触摸。
“你的记忆,我无意间窥见。很抱歉,我没法回应你什么……”
光芒像是温暖的,通过风笙的手掌蔓延全身,像是柔声的宽慰。
“啪嗒——”
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,明明是早已知道的结局,可真的到了这一天,还是很难过。
“延长气运,可一不可再。若齐国治理得当,数百年内,靠着延长的气运,应不会亡国。可是,若齐国不得善治,气运也会在天怒人怨里湮灭,无法挽回。”
风笙低喃着,只盼顾哲的牺牲,不会白费。
“说起来,大哥,你真是言而无信啊,明明要和我好好话别的。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,谢谢你这段时间给了我亲人的关怀,谢谢你对我所做的一切,也谢谢你让我见识到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……”
风笙抹了抹眼,泪水却始终模糊着眼眶。
“再见了,大哥。无论将来世人如何看你,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……英雄。”
算算外头的时间,用顾哲人头祭天的仪式应该已经开始了。风笙弯下身子用额头抵住石像,最后不舍地抚了抚,毅然转身。
“还有些事,就让我替大哥做吧。”
石像上的气息温柔地流淌,似有一点亮光在最后一刻流入了风笙手中的镯子,而风笙浑然不觉。密地之门再度开启的时候,风笙跨过那道门槛,走出那片朦胧,回到了昌平王府,那个顾哲死去的房间。
蓦然回首,门已经闭合,所有一切都成诀别。
再看眼前的房间,顾哲的尸体已经不在,只有君无白长身而立,于窗前身姿挺拔。
“回来了。”君无白转身,看到的是头发凌乱,略显憔悴的风笙。他愣了愣,疾步上前,道:“无恙吧?”
风笙摇摇头:“大哥呢?”
“尸体安置妥当。”
房门忽然被推开,是怀光回来了。风笙看向回来的怀光:“祭天仪式应该开始了吧。”
怀光本想解释些什么,但见风笙已经知晓一切,点点头:“顾哲他最后有话,他说对不起,骗了你。”
风笙落寞笑了笑,吸了一口气,“我知道了,我从没有想过怪他。大哥啊,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对待我,殊不知我根本不用他道歉啊。”
沉默了一瞬,屋子内好似还有血腥味没有散去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风笙快步往外走。
“你想做什么。”君无白在身后道,“不要忘了,你还有该做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,我不会花太久时间的。”
风笙踏出房门的那一刻,细细的雪花飘在她的肩上。她抬起头,恍惚意识到,入冬了。
今年的第一场雪,下在了昌平王顾哲断头祭天的这天。
今日,在神庙中,举行的不再是祈福节的活动,而是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。
昌平王顾哲毁灭神隐村,触犯神威,致使齐国天灾连连,民不聊生。幼帝顾远顺应民意,更是为了齐国,下旨赐昌平王顾哲一死。
顾哲于昨夜自刎府中,今日由亲信奉上头颅祭天,以平息天怒,停止神罚。
顾远亲临神庙,在神庙主持的指引下,面对苍天,焚香行礼。而昌平王的人头被高悬而起,挂在高高的刑架之上。
“泱泱大齐,蒙天庇佑,圣威宏德,永世长存……”
顾远着帝服,戴帝冕,口中朗诵着祭文,眼角却泛着淡淡的泪光,甚至不敢朝刑架看一眼。
今日怀光将顾哲人头送来时,顾远便差点两眼一黑栽倒在殿前。可他知道自己不能,他还有未完成的事情。那时候,一名身着朝服的中年男子还在他耳边提醒道:“皇上,昌平王不在了,但是昌平王的遗志还在。”
那人便是顾哲请来的隐士高人,学富五车,凡事皆从容不迫,眉目之间有一股浩然正气。既然是三叔看上的能人,自然是不会让人失望的。
顾远随即准备好一切,捧着顾哲的头颅,来到了这神庙。
此时,顾哲的头颅在寒风中被高高吊着,蓬乱头发下,那双眼阖着,却也似睁着,注视着他奉献一切的大齐。乌压压一片百姓伏地,念着的是生死,是平安,已然忘记了昌平王的种种功绩。
祭文很长,念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不知是不是苍天回应,茫茫天际,飘落下点点白雪,薄薄的,落在人们的身上。
“下雪了,下雪了!”
“是神明听到了我们的忏悔!”
百姓之中,一片躁动,以为是天意昭示。在祭文结束后,该是将焚烧头颅,以彰天威。
这件事本该顾远亲自来做的,可顾远实在是狠不下心,将火把交给了贴身的侍卫,别过头去。
当侍卫举着火把走向刑架时,空中换来长鸣,不知何处飞来了一只苍鹰,直直朝着顾哲头颅而去。
苍鹰迅速咬断了绳子,衔着顾哲的头颅振翅高飞,很快便没了踪迹。伏地的百姓认为苍鹰是天神的使者。是苍天回应他们的致歉,带走顾哲的头颅,平息了怨恨。
而他们坚信,自己的判断无误。因为苍鹰衔着头颅离开后,帝都许久不停的微弱地震渐渐停息,之前惊雷劈断树木,劈毁房舍的事情也没再发生,飞禽走兽恢复了平静。
“吩咐下去,看看帝都现在的情况,还有各地水灾和地震的情况。”顾远对身旁的大臣道,“所谓的天灾,是否已经完全停止。”
大臣应了旨意,匆匆忙忙的去了。顾远站在神庙的高处,接受百姓的欢呼:“圣上英明,天佑大齐。”
“圣上英明,天佑大齐!”
为了一国安危,幼帝大义灭亲,百姓深觉其虽然年幼,却深明大义,对其多有爱戴,多齐国的未来也充满了期待。
一场浩劫至此平息,却无人知道,真正停止齐国毁灭之路的,不是所谓的祭天,而是顾哲以命换来的。
他用生命,为齐国免去了一场生灵涂炭,他也用生命,为幼帝取得了百姓的爱戴。
“天佑大齐……”
苍鹰衔头,缓缓降落在一座高峰上,落在一人的肩膀上。
头颅从苍鹰口中掉落,落在一人的怀里,被小心翼翼地抱住。
“风笙姑娘,多谢你,多谢你,既全了王爷心意,又让王爷留了全尸。”
一道倩影之后,是白发苍苍的老奴周伯。他望着风笙迅速脱下披风,将头颅细心包好,交到了自己手里。
风笙闭了闭眼:“天冷了,不要让大哥冻着。周伯,将大哥带回去吧,不要让其他人看见。”
风笙和顾远一样,都不忍心多看一眼。
“是,是,多谢姑娘。”
“他下葬皇陵的那天,我就不去了。”风笙垂首,看到了手腕上的手镯。
“这本该是顾深深的东西,帮我也一起带回去吧。”风笙说着,就想摘下手镯,却不想周伯制止了风笙的动作,“姑娘,这其实,本就是王爷给你的。”
“给我的?”
“是,请姑娘好好保留。”周伯深深鞠了一躬,“姑娘,王爷赴死之前,曾向老奴交待过许多。王爷说,昌平王府会为了姑娘一直敞开大门。”
“昌平王府就是姑娘的家,若姑娘需要,可以随时回来。”
“另外……您是盛微公主,昌平王府的一切由您继承。所以王爷留下的宝物,也都是姑娘的。”
这就是当初大哥执意让皇上封自己为公主的原因吗?理所应当地继承他所有的一切。
“宝物……大哥当真用心良苦。”风笙想了想,最终放下脱镯子的手,扶起弯腰的周伯,“周伯,眼下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,无法久留。”
“大哥的遗物,若府里的大家需要,便分了吧。”
“万万不可!”周伯道,“这是王爷留给姑娘的!”
“可我……”
“我们会在王府等着姑娘会来,那里将会是姑娘永远的家。”
风笙看着苍老又忠诚的周伯,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。她抱拳朝周伯端正施礼:“谢谢你周伯,待我的使命结束,一定会回来看你们,看大哥,看深深。”
“姑娘,一定保重。”
周伯不知道说什么,千言万语,只道一声珍重。
两人都未曾注意,纷乱的白雪里,有一道黑影在天边一闪而逝。
那一日,皇城飞雪,世人白头,天地同悲的,不知是什么劫。
那一日,养心殿桌案上,无声无息多了一面黑云令旗,留言盟主夫人有命,自此江湖盟愿听从朝廷号令。
那一日,锦绣宫里多了莫名一件狐皮大氅,慧妃轻阖起哭肿的双眼,想起某日雨天,有人抓着她冰凉的手,笑道,母妃,马上入冬了,你这么怕冷,我给你做件大氅吧。
昌平王逝,没有大礼,只是悄悄地葬入皇陵。齐国各地灾害停止,楚国也传来楚王驾崩的消息,楚地一时内乱,无法再征伐。
而那个昌平王疼爱的小妹,盛微公主,和江湖盟主一样,再没有消息传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