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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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血果篇(三十三)
皇上下旨,疫病之祸,昌平王灭神隐村,虽为百姓,但惹怒神明,导致齐国天灾不止,百姓流离失所。
昌平王不愿百姓受苦,也不愿皇室为难,甘愿赴死。为保留皇室尊严,赐昌平王自裁。
而昌平王顾哲最后的心愿,便是再给他一晚的时间。
皇上应允。
随即跪在皇后门口的百姓们才逐渐散去。
风笙和顾哲回府的路上,一改往日谈天说地,今日的风笙沉默着不知开口说什么,更不知如何开口。
虽是一场交易,可到底还是存了兄妹情,真的要送他去死时,心情着实复杂。回到府里,顾哲见风笙推着自己茫然地往前走,心事重重。他屏退一干下人,只留风笙在身侧。
他们相识于深秋,即将诀别在冬日。顾哲看着风笙站在一旁,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圈,淡笑:“你又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风笙低头,“大哥有什么还要交代吗?”
“有。”顾哲点点头,一只手转动轮椅上前,而后指了指石凳,“来,你坐。”
风笙坐下,看到顾哲望着自己,目光留恋,久然无话。
“大哥?”
“嗯。”顾哲回过神,道,“有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你知道为何帝都圣气充沛,使得邪祟无法作乱吗?”
“这点我也一直很疑惑。”
“因为我在帝都地底藏了一把剑。”
“藏了一把剑?”风笙惊讶,“是什么样的剑?”
“当年得知齐国气运衰微,我有心拖延,便将古晨派修行时,长老所赠之剑插入地脉,以求圣气庇佑,延缓颓势。但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长老所赠之剑?是什么样的剑有此圣气?”
顾哲右手轻抬,只见面前方寸之地上忽然泛起蓝色的阵芒,随即一把长剑从地底缓缓浮出,落入顾哲的手中。
风笙曾在藏书阁中见过许多名剑记载,当即道:“辟天?”
“正是。”
顾哲说,古晨派在华霜飞升后便废除了掌门制度,改由长老共同执掌。这把辟天剑便是其中一位长老的信物。
当年,顾哲拜一位长老为师,长老看中顾哲,传承辟天剑。虽然顾哲最终未能承接长老之位,这把剑却还是伴随顾哲身侧。
此剑或许没有其他剑的凌厉威力,却有着无比纯正的圣气,乃是上古帝王的佩剑,可以镇压邪祟。
“笙笙,此剑赠你,有了这把剑,日后若再遇见巫医这般人,不用担心会被他压制灵力。”
顾哲横剑,递到风笙面前,在风笙讶异的目光里微笑:“怎么?嫌弃大哥的礼物太寒酸了?”
“不是。”风笙摇摇头,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你不该留给我。”
“咳咳。”顾哲微微屈身,疲惫地咳嗽着,淡道,“此剑对你最是有用,你就不要推辞了。”
看顾哲心力交瘁的模样,风笙也不再多说什么,接过了剑。
辟天剑握在手里的刹那,一股清正之力涌入灵脉,剑的分量看上去很重,可拿在手里却轻如蝉翼,十分称手。
“你的灵匕所化长剑锋芒太露,辟天正好可以缓和这种锐利。”
在顾哲的教导下,风笙学会了运用辟天剑,将辟天剑收纳在巴掌大的阵法内,一旦运使阵法,辟天便可出现。
风笙试了几次,很快便能收放自如,衣袂翩飞间,她流露出了完全不自知的凌厉和天赋。
“大哥,这个阵法的确厉害,我……”风笙正为了辟天剑而赞叹,回头一眼,让她错愕得无以复加。
上一刻还温柔微笑的顾哲忽然浑身僵硬,身子一歪,像是要从轮椅上倒下。
“咳咳咳咳咳……”
风笙上前抱住栽倒的顾哲,焦急道:“怎么回事,好端端的……”
顾哲被风笙扶回了轮椅,端坐下来,神色平静,温言道:“不要害怕,笙笙,你去把怀光找来。”
风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还是听从指示,立刻去客房找怀光。
本来正要入睡的怀光被一阵敲门声弄得心烦意乱,起身开门。刚打开门,便看见一脸郁色的风笙。风笙什么也没多说,拉着怀光就往外跑,怀光只能一边系好衣服,一边疾步跟着风笙。
这边的动静太大,惊扰了隔壁挑灯夜读的君无白。君无白慢悠悠推开窗户,站在窗口,目送风笙的背影。抬首看去,夜空中又有一颗命星在缓缓降落,他心知这一夜,一切都将结束。
合上手中的书本,君无白目光沉静幽深:“风笙,有的人注定只是你生命的过客,能永恒不变的,只本座一人。”
踏着急匆匆的脚步,怀光与风笙赶到。此时顾哲已经靠在轮椅上,一动也不能动。怀光快步上前探脉,和顾哲眼神交换了一番,已经了然。
血果内咒术已经完全爆发,顾哲已经全身瘫痪。
“如今的我,连自裁也没有力气……”顾哲在怀光耳边低低道,“要有劳你,替我斩下头颅。”
怀光一震,回头神色复杂地望了风笙一眼,对顾哲压低声道:“你不让风笙来吗?死在她手里,你或许会舒服很多。”
“杀人的内疚,我不想让她背负。你与我交情尚浅,不会有多余的顾虑。”
怀光看到了顾哲眼底的坦然与决绝,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大哥怎么了?”风笙急急追问。
“你急什么,有事又怎样?反正过了今夜都是要死的人了。”怀光瞥了风笙一眼。
“我……”怀光的话,风笙根本无法反驳。
是啊,大哥就要赴死了,可至少,他该走得没有痛苦。
“笙笙,稍安勿躁,怀光说的没错。我还有事想交待他,你在此等等。”
在顾哲的示意下,怀光走到顾哲身后,将他往房间里推。
风笙不知为何,心头有些不安地跳了跳,拦在顾哲的面前:“大哥,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说……我们说好,要好好告别的。”
“我记得,一会儿我就出来,我们好好话别。”
得到顾哲的保证,风笙才侧身让开了道。怀光推着顾哲与风笙擦肩而过时,风笙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生命里消失。
“吱呀”一声,怀光将门掩上。顾哲端坐在轮椅上,看着门一点点阖上,门口风笙的面容也一点点消失在眼帘。
“那边的案上有一把剑,你可以动手了。”
“割下我的头颅后,劳烦你避开风笙,送去皇宫。”
怀光关上房门,转身看着顾哲靠在轮椅上,一动也不动,身子融于夜色里,融于这片死寂的氛围里。可他的脸上,丝毫没有恐惧与惊慌,微微上扬的嘴角昭示着坦然赴死的决心。
“皇上赐你死,却并没有让你身首异处。”
“这是献祭的规矩,唯有如此,才能平民愤,定民心。不过这区区病体,有什么在意的。”顾哲目光转了转,对怀光道:“可否将我推到窗口?我想最后看着大齐的夜空。”
能为大齐做到这个地步,也算是个英雄了。怀光点点头,将顾哲往前推了推。
背对着怀光,顾哲看着窗外的夜色,星空笼罩下的,是自己用尽一生守护的大地。耳旁,怀光拔剑的声音有些尖锐刺耳,顾哲却恍若未闻。
“你还有遗言吗?”
顾哲想说些什么,但终究没有再说:“没了。就帮我跟笙笙道个歉吧,原谅我没能好好与她话别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剑出鞘,银光刹那,剑风过,窗户尽掩,那片星空终究从顾哲的眼里灭去。恍惚里,他仿佛看到了生命里划过的那一抹流星。
相识相知,相守相助。她的笑比烟花还美,她的手比阳光更暖……
笙笙,我这一生,最恣意的时光,大概只有与你共赴祈福节的那日了。那条我背着你走的道路,若能没有尽头,就好了……
剑过处,不溅血。怀光手法凌厉,顾哲的头颅落在他手上时,竟没有喷出一点血。
他抬手,将那双至死未阖的眼一抚。
风笙在门口等了很久,站了很久,直到天都快亮了,她才按耐不住,走上前去敲门。
一声声,一声声,可是门内静悄悄的,毫无回应。
“大哥?”风笙唤了一声,正准备推门而入,忽有一双手抓住了她的手。
风笙转头一看,是君无白。
“不用进去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没看见,天已经亮了?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天子下旨,天亮的时候,世上已无顾哲。”
风笙嘴角颤了颤,“大哥说了,要和我告别的,我还有话要和他说!”
风笙不顾君无白的劝阻,依然推开了那扇门。
三个月来,风笙从未觉得,那扇门有那么重。她曾在许多个早上推开这扇门,喊着大哥,拉他出门。她也曾在许多个夜晚隔着这扇门,看里头灯火通明。
可是她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推开这扇门,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,一具无头尸体。
“大哥……”
竟是身首异处,不得好死吗……风笙捂着嘴,带颤的呼唤从嘴里低低溢出。她缓缓走近那具尸体的时候,尸体心口有微弱的光跳跃着,血红的心脏从尸体内飘出,在半空中静静地流淌着血光。
“大哥为什么……怀光呢?”
“他已经带着昌平王的人头进宫复命了。”
“所以大哥骗了我,为什么?”风笙的手轻轻地,颤抖地碰向顾哲的尸体,却因为实在不忍心目睹这么惨烈的一幕,别过了头。
君无白走到风笙身旁,注视着那具冰冷的,保持着坐姿的无头尸体。
“我听怀光说过,他体内有血果的咒术,会全身瘫痪。”
“全身瘫痪……就像昨天那样……”
“是,想必他连自裁都不能,才找了怀光帮忙。”
“可是他为什么,为什么不找我……我也可以做到啊。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君无白望向风笙,“他必须用头颅祭天,平定民怨。他不想让你背负着杀了他的痛苦与内疚,他也不想让你看见鲜血淋漓的一刻。”
风笙沉默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,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手。那只血果化作的心脏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,落到风笙的手中。
属于顾哲最后的一息命魂,隐藏在血果中,成为延长气运的关键。
“我要去密地。”
风笙的心里,其实无比渴望着去看顾哲被献祭的仪式,她希望能再看一眼大哥的脸。可是她知道,此时最重要的,是完成大哥的遗愿。她要将属于皇族的命数带去密地,延长齐国的气运。
此时齐国各地爆发着天灾,每一刻都有无数百姓死去,没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,大哥担忧的,也一定是这个。
“正确的选择。”君无白低头,看到风笙微微颤动的肩膀。
紧接着,风笙将那颗状似心脏的血果拥入怀里,缓缓蹲了下去。
“风笙。”君无白眉头一蹙,想去查看风笙的状况,岂料风笙短促有力的道了一声,“别过来。”
“别过来……”
风笙蹲在地上,低下头,望着怀里的血果:“我,我看到了大哥的记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