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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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 血果篇(三十二)
一个时辰前,顾哲接到消息的时候,火羽鸟已停在王府的一角,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抖动着身上的羽毛。
他才收到捷报不久,说傀儡军队已灭,师允魅笛已断,那些跟随他的死士也在此战中化为血水,不复存在。
至此,师允带来的隐患彻底歼灭,顾哲总算完成了心头最重要的事。即便师允未死,他现今也是生不如死,所有心血付之东流。他已经是齐国的过街老鼠,人人得而诛之,再不足为惧,也算得上大仇得报。
然而没想到的是,傀儡之祸方平,神隐村便出现疫病,这不是小事,他思虑许久,只能入宫向顾远告假,然后安排好手边的事务,在怀光的陪同下前往律城。
临行前,顾哲又将皇城政事再三和顾远交代了一番,那个年幼的孩子在师允之事后成熟了许多,再不似从前吵吵嚷嚷着不愿承担一切,反而乖巧地点点头,道:“三叔放心,我都记得的。”
顾哲欣慰地笑了笑,想来自己也该放下心了,不是吗?
这也将是,他为大齐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坐上火羽鸟,宛若腾云驾雾,穿梭于云海之间,俯瞰脚下的皇城,瞬时消失在了眼帘。不过一炷香时间,顾哲于怀光便抵达律城,飞进了城主府邸。在管家的告知下,顾哲得知城主王真陪同公主和盟主前往神隐村视察,暂时不再府中。
“我带你过去?”怀光在侧问道。
顾哲摇摇头:“不必,他们会回来的,我在此等候便是。”
“那也好,省了我一番力气。”
怀光说完,只觉得今日饥肠辘辘,转过身找了堂内最好看的婢女,凑上去厚着脸皮要东西吃。
“漂亮的姐姐,我肚子好饿啊,可以给我点吃的吗?”
说着便动手动脚的,抓着人家的手不肯放。
那婢女见怀光衣着华贵,神采奕奕,眉目疏朗,是个偏偏佳公子的模样,一时羞红了脸。
“有的,公子稍等。”
说着,婢女就要下去端吃的。
怀光却摸着人家的手,恋恋不舍道:“姐姐让其他人去找吃的,你陪我说说话不行吗?”
堂内所有婢女都因着他戏弄的言语不好意思,顾哲见状摇了摇头,“怀光,这是他人府邸,你收敛些。”
顾哲开了口,怀光还算给他面子,终于安分地松开人家的手。
那婢女如获大赦般朝顾哲福了福身,偷偷抬眼看去,惊觉这位人人称颂的摄政王竟这般文雅孱弱。
下人很快奉上茶点,怀光吃了一盘又一盘,可顾哲一口也没动。他轻阖双眼,似是养神,似是陷入沉思。
直到一阵匆匆的脚步伴着银铃般的呼唤,让他沉闷的心豁然开朗。
“大哥!”
顾哲睁开双眼,只见一人奔跑入内。他微笑着刚想回应,便看见紧随而至的,是一身白衣的修长身影。
轻袍缓带,清俊高贵,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一身从容不迫的气度。只是与那人对视一眼,便有犹如巨浪临身,刹那窒息之感。
明明只是一名俊雅的男子,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?
顾哲愣神间,风笙已经到了跟前,先是拍了拍怀光的肩,道了声谢,慰问怀光这些日子来的照顾,然后蹲下身子,望着顾哲道:“大哥,好久不见。”
顾哲看去,眼前的人挽起了一头长发,一身少妇的装扮,显得成熟又不失韵味。这些恰恰也提醒了他,风笙已经是他人的妻子。
他的笑容,有些微微的苦涩。
“也没多久,就几天吧。”怀光见风笙这么热情,忍不住插嘴,而后对着信步而来的君无白躬身行礼,“主人。”
主人……他便是君无白吧,那个风笙曾在梦里喊过的人。
顾哲看去,君无白也看着他,两人无声的几眼,似乎已经交汇了许多话。
“这位……便是江湖盟盟主白尘吧。”顾哲微笑。
“见过昌平王。”君无白按照人间的规矩,施了一礼。
“果真传闻不可尽信,盟主哪里是半百的模样,倒像是青年才俊。”
君无白道了声客气,然后将风笙拉了起来,“夫人,若是累了,找个位子坐下,不要挡住王爷的光。”
风笙被拉得一个趔趄,正巧让君无白揽住了肩膀。风笙觉得大堂广众下有些尴尬,动了动,却被君无白一个眼神压得放弃挣扎。
夫人……顾哲何尝听不出话里的意思,只是笑笑,“笙笙,这些日子过得可好?”
风笙点点头:“我很好,大哥不用担心,倒是你……”
顾哲淡笑:“我也很好,笙笙,等这件事一了,就要看你的了。”
风笙知道顾哲说的是什么,是那个以血果换气运的交易。
他们做兄妹的时间不长也不短,算起来,也有三个月了。
风笙垂下眼睑,心头涌上一股不舍的感觉。很多年来,她面对着变了性格的母亲,面对着变作高塔的父亲,心中对亲情的怀念和渴望从未淡去。而顾哲对她,如兄如父,这样的情谊,着实珍贵。
君无白淡淡看着风笙一眼。
“王真。”
说着,顾哲唤王真上前,将事情又细细询问了一遍,包括前去神隐村查探的结果。
王真详细说完,然后立在一旁,等顾哲下决断。
很长的沉寂,只见顾哲的眼神平静似水,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在轮椅的扶手上。
留着神隐村,是一大隐患,疫病本就该彻底抑制,何况是这样集巫毒咒于一体的疫病,威力更甚。这些村民不能自控,难保不出去伤人,不能因为对方的身份,便有所顾虑。
若强行留着,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救治之法,只怕越拖延,情况越不妙。毕竟神隐村离律城很近,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点什么。
从大局出发,决策只有一条。
不多时,顾哲平静开口:“疫病不能扩散,神隐村的一切,皆不能留。”
王真先是一愣,而后道:“灭神隐村,等同于对神明的不敬。这……该怎么和百姓交代?”
“如此决定,也是为百姓。一切后果,由本王承担。”顾哲果断道,“王真,按本王旨意,去做吧。”
其实王真心里也早明白,这是最好的办法,有了顾哲的命令,王真也下了决心:“……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顾哲忽然出声道,“……尽量让他们走得没有痛苦。”
王真短叹,抱拳行礼:“是。”
望着王真带人离去的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风笙隐约有不安的预感。
当日,神隐村的村民被诛,神隐村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,那名被咬伤的士兵也死在了这场疫病里。因为控制及时,疫病没有再扩散蔓延。
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,可坊间开始流传着一些话,说神隐村是神族后裔,神终究会报复大齐的。
按照顾哲和风笙的约定,他们并未在律城多做逗留,而是返回帝都,准备延长齐国气运的事情。君无白和怀光也跟着一起回去,在昌平王府内住下。
顾哲开始准备身后之事,风笙便从旁协助,而君无白整日坐看云卷云舒,一番怡然自得的模样。
“主人,您若有事便去忙好了,这里我盯着呢。”怀光嘴里这么说,心里想的是赶紧把君无白哄走,自己也可以出去吃吃花酒。
好不容易事情结束了,被迫呆在王府的感觉真是难受。
可君无白丝毫没有移驾的意思,看着风笙推着顾哲走过,唤道:“夫人,我饿了。”
不近不远的,风笙听见了,略有些敷衍道:“让小雨给你准备点吃的吧,我还有事。”
眼看着风笙与顾哲离开,君无白坐得笔直,冷漠道:“你盯着?这就是你盯着的结果。”
怀光听出了话里的不悦,乖乖闭上嘴,立在一旁,不再说话。
就在风笙随着顾哲返回帝都的第二天,南方发生强烈的地震,无数民舍坍塌,百姓流离失所。与此同时,东北方向的城镇忽发大水,墨江决堤,已有数百民众丧生。
神罚天灾,这是齐国百姓想到的唯一原因。
突如其来的灾难,让黎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里,因为昌平王毁灭神隐村而导致天灾的言论越来越被人们相信,街头巷尾都传着献祭昌平王,平息诸神之怒的流言。
地震不休,水灾又来势汹汹,宫内大臣都焦头烂额,想着赈灾的措施。
更令人瞠目结舌的,是地震越来越强烈,派去赈灾的士兵也未能幸免于难,百姓中处置昌平王的呼声越来越高。
甚至,帝都也有了些许震感,家禽躁动,犬马啸鸣,白日一声惊雷劈断了皇陵古树。
这种种现象,更让百姓惶惶不安。
对于死亡的恐惧让他们全然忽略了,这位忧国忧民的昌平王,是如何一次次拯救黎明,甚至毁灭神隐村也是为了百姓。
本该进行延长气运之事的顾哲迫于无奈,被宣入皇宫。风笙推着他到养心殿时,幼帝顾远脸上的神色出奇凝重。
“三叔,你可知坊间传言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三叔,你一向有主意,这次的事情……”
“这次的事情臣也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。”
“真的吗?”顾远的眼睛一亮,“三叔你快说!”
顾哲平静道:“让臣赴死。”
顾哲的话一出,顾远跳了起来,“三叔,你说什么?”
“皇上,不管你相不相信,要解救齐国,臣必须死。”
“难道皇叔也相信什么神罚天灾的说法?!”
“就当是吧。”
“什么叫就当是?三叔,你会死的啊!”顾远的嗓音提高了一倍,他瞧着沉默不语的风笙,道,“师父,不也不说什么吗?”
顾哲回头看向欲言又止的风笙,摇了摇头。
他并不想让顾远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,他害怕顾远背着永远的内疚而活。
这次天灾频发,并非什么神隐村的报应,而是齐国的气运将尽。按照天命,齐国这一年的确是该灭了的,在内忧外患下被楚国吞并。
此刻能挽救的,是以皇族命数为引,延长齐国气运。若不是顾哲,就得是顾远。
而顾哲是断不可能牺牲顾远的,这也是顾哲一开始就想好的。
风笙对顾远道:“皇上,您记得您对我的承诺吗?请给予王爷永远的信任。若相信他,便成全他吧。”
顾远没想到这会是风笙说出的话:“你的意思是,就这么让三叔去死吗?”
风笙正想再说什么的时候,禁军统领通报入内,抱拳道:“皇上,百姓跪在皇宫门口,请求处决昌平王。”
“什么?!”顾远惊呼,“多少人?”
“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玄武街。”
顾远怔怔地跌坐在椅子上,“三叔做了那么多,不该是这样的结局,不该啊……”
顾哲对风笙示意,风笙推着他慢慢上前,靠近了书桌。顾哲看着自己疼爱的侄儿一脸沮丧,眼眶红红的,不禁笑了起来:“皇上,您哭什么?”
“献祭了皇叔,灾难便会停止吗?没有了皇叔,我又怎么面对将来的一切……”
“相信臣,一旦臣死,灾难便会终结。”
“三叔为何如此笃定?”
顾哲指了指天,“臣曾在古晨派修行,夜观星象,知道自己的命。”
“所以真的有神罚?”
“只要你将来好好治国,便不用担心再有神罚。”顾哲的话里,带着点哄骗,更多的是期待,“至于未来,臣已经请得隐居山林的名士出山。他是可信之人,一旦答应,便会尽心辅佐您,请您一定要听从他的教诲。”
顾远忍不住哭了起来,“可是三叔,我只要你啊。”
“三叔身子本来就不好,也陪不了你几年了。平天下,定民心,这才是你身为皇帝应该做的。”
顾哲抬起唯一能动的一只手,拿过书桌上的笔,蘸了蘸墨,然后递到顾远面前,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,好似即将迎接的不是死亡,而是解脱。
他道:“皇上,下旨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