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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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血果篇(十八)
师允被押下去后,顾远伏案哭了起来。 想必,他已经把师允当作了亲人,所以才会如此难受。 风笙见状,上前安慰了几句,顾远却哭得更凶,扑进了风笙怀里,“师父……为什么国相可以这么若无其事,这么狠,难道他的心是铁打的吗?” 风笙摸了摸顾远的头,忽然想起了顾深深,那个本该明媚,却恨着师允的女子,“在他眼里,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敌人。立场不同,心自然不可能真。” 怀里哭泣的人,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。风笙用衣袖替他擦了擦眼泪,心中感慨,皇家的孩子,当真要比常人更早的接受残酷。 而顾哲望着师允被押下去的方向,依旧若有所思。他调转轮椅,往顾远近了一些:“皇上,这些日子,有什么大事交给师允办了吗?” 顾远哽咽着,想了想道:“最近南方几处有地震,国相……不,师允,他组织了人马,派遣了大臣,前去赈灾。” “南方的灾情并不严重,各地完全有能力善后,为何还要调用帝都的军队……”顾哲对师允的行为一时没有头绪,但想到他离开前胸有陈竹的笑,觉得莫名诡异。 出了养心殿,顾哲依旧心事重重,对着身后推轮椅的风笙道:“师允背后还有巫医,处决他的事情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 “大哥放心,我和怀光会去刑场盯着。” 顾哲点了点头,在风中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如今还没入冬,顾哲已经披着狐裘,穿得比常人暖和了,可他的手还是异常的冰冷。 风笙听着咳嗽声,顿住步子,心念一转,跟着调转了走路的方向。 “笙笙,出宫该走这条路。” “谁说出宫了?出宫你肯定又要回府看奏折。”风笙笑着对回头的顾哲眨眨眼,“咱们去锦绣宫看看,散散心。” 说着,也不等顾哲同意,直接推着他往锦绣宫而去。 在顾哲不知道的时候,风笙就求得皇上允许,可以时常出入锦绣宫看望慧太妃。 为了社稷,顾哲忙得顾不上其他,这种尽尽孝道的事,风笙也就顺手帮忙了。 这日风笙推着顾哲到了锦绣宫,发现宫内的一切都和之前完全不同了。本来单调的花圃,经过了一番打理,已经种上了秋菊。庭院里,回廊上,都摆放了一些盆栽。昔日懒惰懈怠,做事不情不愿的太监们正勤快地扫着地。而昔日惧怕慧太妃的婢女正搀扶着慧太妃,站在树下,逗弄着鸟笼里的鹦鹉。 “母妃,母妃……” 大概是每次来都这么叫,鹦鹉已经学会了风笙的调子,经常这么唤着,逗得慧太妃喜笑颜开。 顾哲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,转头道:“笙笙,母妃她……好了?” “应该还没有吧,她还把我当作顾深深呢。”风笙推着顾哲往前走,“不过现在,慧太妃已经好久没犯病了。” 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 “也没什么,多来陪陪她,给她用灵力疏导一下。” 说着,两人已经站到了慧太妃的身后,慧太妃闻声转过脸,望见轮椅上的顾哲,愣了一瞬。 “母妃。”顾哲坐在轮椅上,不方便行礼,只能微微俯首。 慧太妃走到顾哲面前,幽幽叹了一声:“哲儿,苦了你了。” 一句久违的“哲儿”,一句迟了数年的歉意,让顾哲此刻身体冰冷,心却暖热。他笑了笑,摇头道:“母妃,孩儿不苦。” 三人说说笑笑一同进了屋,慧太妃命人在屋里点了暖炉,留了风笙和顾哲叙话。大抵是秋日多雨,外头本来好好的天,突然阴沉了下来,打起了雷。 风笙像是被雷击一般突然跳了起来,朝外头跑了过去。 “笙笙,你去哪里?” “院子里还放着我新弄的盆栽呢,不能淋雨。” “让下人们去拿就可以了……” 顾哲也没喊住,就看见风笙一下子没了影儿。慧太妃看着风笙的离去,笑了笑:“这段日子,她很是用心。花圃里的花,都是她栽的,这些养的鸟啊鱼的,也是她折腾的。往日冷清的锦绣宫,好像一下子热闹了许多。” 顾哲脸上有微微的笑意,“孩儿不如笙笙周到。” “不怪你,先帝有旨,哀家因为患了疯病,不能随意见人。若不是深深说想到了让我好转的办法,皇上也不敢违了先帝的旨意。” 就说这几句话的功夫,外头的雨已经淅淅沥沥落了下来,风笙抱着盆栽跑了进来,衣服湿了半身,头发也湿漉漉地黏在脸上。 她一边将盆栽交给宫女,一边嘱咐道:“下次记得别放庭院里,放在走廊里晒晒就可以啦。” 宫女应是,捧着盆栽退了下去,风笙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大大咧咧也不在意。顾哲见了,无奈地摇摇头,唤道:“笙笙,你过来。” “怎么了大哥?”风笙应声走了过去。 顾哲道:“低头。” 风笙依言弯腰,顾哲掏出了手巾,替她拭去脸上的雨水,道:“你看看你,脸也不擦擦干……” 有眼力劲的太监,在慧太妃眼神示意下,取来了长巾,递给顾哲。顾哲随即接过了长巾,抬手包住了风笙的脑袋,搓揉着风笙的头发,替她擦干水滴。 动作亲昵,一气呵成,此刻顾哲眼中没有半点男女之情,只是纯粹的爱护体贴。 “谢谢大哥。”风笙眉眼一弯,笑得很甜。 慧太妃看着两人,笑眯眯道:“你的衣服也湿了,让宫女们带你进去换一件吧。” 待风笙进了内殿,慧太妃才吩咐贴身宫女取出了一红漆的盒子。盒子上似乎已经落了一些灰尘,她拿帕子掸了掸灰尘,而后将盒子打开。 盒子里头安放着一只白玉镯子,镯子色泽剔透,内侧还刻着字,只是不知是何处的文字,看不懂意思。 “母妃,这是?” “你父皇留下的。” “原来这是……” “没错,待会你给她戴上。” 顾哲在一旁,像是受到了震惊般,与慧太妃对视了一眼。他竟然从慧太妃眼底,读出了曾经的清楚明白。 “母妃,您清醒了?” “你看本宫现在像是糊涂的样子吗?” “对不起,母妃……” 慧太妃摇摇头,“她叫风笙是吧,很多地方与深深真的很像。” 风笙出来的时候,换上了干净的衣服。她看见慧太妃和顾哲对坐着,顾哲手里拿着一只镯子,表情复杂。 “好漂亮的镯子,是母妃的吗?” “是你的。”慧太妃看见风笙,笑了笑,“这本就是当年你及笄的礼物,特意请人打造的。母妃给的晚了,你不要见怪。” “我的?” “哲儿,给你妹妹戴上。” 这本该属于顾深深的礼物,风笙怎好意思收下,她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顾哲。 顾哲低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,道:“笙笙,手。” 当着慧太妃的面,还是要把戏做足。风笙这么想着,也就听话地把手伸了出去。 顾哲将镯子缓缓套进了风笙的手,白玉镯子在皓腕上晃了晃,似乎闪过一抹奇异的微光。 “谢谢母妃。” 风笙摸了摸镯子,朝慧太妃道了声谢。 慧太妃笑着点点头,看看风笙,又看看顾哲,眼里装满了欣慰。 风笙和顾哲在锦绣宫坐了许久,直到雨停才离开。因为下过了一场暴雨,夜空格外澄澈,点点繁星闪耀璀璨,格外清晰。 回王府的路上,顾哲一直都抬头看着星空,眼里倒映出的繁星,就像命运的转轮,引导着未来。 “大哥。”风笙看着手腕上的镯子,忽然道,“这镯子真是好看,白得剔透,上面还刻了什么看不懂的字……母妃说她也不知道,大哥,你看得懂吗?” 顾哲顿了顿,收回观星的目光,“不知是哪里的文字,我也不懂。” “那真是可惜了,改天等晓晓回来,问问她,她懂得多。” “别……” 顾哲有点反常的样子让风笙奇怪,“怎么了?” “我听母妃说过,说上面是求来保平安的话,给别人解读了,就不灵验了。” 这句半真半假的话,风笙也没怀疑,乖巧地点了点头,“既然大哥这么说,我不给别人看就是了。” 顾哲这才放下心来,重新审视星空,无数星辰亮起的同时,也有无数星辰暗淡。忽然,他的目光变了变,开口道:“停!” 风笙推轮椅的动作一滞,“怎么了?” 顾哲在心里,快速推演着星象代表的命数,脸上布着疑虑,“怎么回事?师允的命星已经陨落了?” “陨落,他不是还没有处决吗?”风笙惊道。 顾哲眉峰一沉,开始不停地推演。忽然,他伸出手,运气间,一根断了的树枝飞到了他的手心。 此刻,他不顾街头寒冷,握着树枝在地上划急切地写着什么,全神贯注,神色逐渐凝重。 风笙没有打扰顾哲,替他盖好腿上的毛毯,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。 “咔嚓——” 许久之后,树枝断,顾哲的推演也随之终止了。 “咳咳咳,为什么星辰的命盘陡然大变……” 像是耗尽了大半的元气,顾哲颓然靠在轮椅的椅背上,嘴唇泛白。他扔掉手里那截断了的树枝,道:“大凶,齐国将有大难……” 推演的结果,至此无法再更深一步,真是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 “笙笙,这次星象太过诡异,不知会发生什么,我怕你有意外。不如让怀光带你离开几天……” “我是仙啊,会有什么事。而且大哥,咱们不是说好的,在交易终止前,所有困难,都会一起面对。” 风笙能感觉道顾哲骨子里的疲惫,她蹲在顾哲面前,努力地用笑容给顾哲带去力量。 “大哥,我不走,所以你也不能赶我走啊。”风笙伸出小拇指,“怕你耍赖,我们拉钩为证。” 顾哲愣了一瞬,被风笙孩子气的执着所感染。 罢了,即便自己不如她,即便自己已是残废之身,若有意外,定也会拼上所有去保护她。 顾哲抬手,勾住了风笙的小拇指。对视的那一刻,顾哲从她的眼里,看到了一种叫做不离不弃的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