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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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血果篇(十七)

顾哲刚休息了一天,还躺在床上,就急着想处理政务。他命人将堆积的奏折送到床头,可没想到看着看着奏折,不一会儿便呼吸困难。

果然如巫医所说,虽然血果保命,可身子的折磨并没有减少……

这一幕被来送药的风笙看见,赶紧夺过了他手里奏折,道:“还是再歇歇吧,别勉强自己了。”

“无妨,反正死不了……”

“那你也不能这样啊,头昏脑胀的,想事情都会想不周全。”

风笙的劝说,让顾哲不得不承认,自己的确疲惫到连思考都费劲。他权衡了一会儿,打算让顾远自己试着先处理处理政事,有拿不准的,再来找他。

顾哲修养了几日,总算可以下床,遣退侍奉左右的下人,独自一人正在庭院里熟悉轮椅,熟悉半身瘫痪的情况。他转动轮椅的操作有些生疏,但适应得很快。

然而,他只是在外头待了一小会儿的功夫,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。

“你可知道,那个巫医在血果上动了什么手脚?”

顾哲咳嗽的时候,怀光抱着一盘子瓜子出来,坐在石凳上,翘着二郎腿,嘴里一边吧唧吧唧地嗑着,一边朝顾哲说话。

怀光自从放弃隐匿,暴露自己,已经失去了暗中保护的意义,于是堂而皇之地在王府里跑来跑去。

顾哲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,转头望向怀光: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他无法改变血果的本质,便下了咒,是一种目前还无解的咒。如果不出意外,你现在是半身瘫痪,再下来,就会全身瘫痪,最后除了心脏还在跳动,你和死人,将毫无区别。”

怀光吐出瓜子壳:“看来,巫医早就有了打算,用这一手对付你,好和师允合作。”

“不知巫医究竟有什么目的……”顾哲沉默了一瞬,“此事别告诉笙笙。”

“啧。”怀光摇摇头,“你可真奇怪,我好好说着你的事,却叫我别告诉风笙。”

“既然你一直跟着她,应该知道我和她的交易吧。”

“知道。”怀光点点头,“就是血果换气运嘛。”

“我反正都是要死的,就不要给活着的人添堵了。”顾哲不以为意地笑笑,似乎想起了什么,“让你保护笙笙的人,是叫君无白吗?”

“嗯?你知道?风笙她连这个都和你说了?”怀光惊讶地摸了摸下巴,一脸好奇:“她怎么说的?”

原来是这样,原来这就是她梦里唤的人,看来那个人对笙笙也很好。

顾哲道:“她并未对我说过,只是在睡梦里喊过这个名字。”

怀光嗑瓜子的动作一顿,露出一个慈母般欣慰的微笑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
“害我白担心一场,以为你和风笙……”

“我回来了——”

怀光和顾哲正聊着的时候,风笙外出办事回来,手里拿着方才去取的毛毯,上前盖在顾哲腿上,蹲下身子,道:“大哥,天冷了,你还是保暖些比较好。”

“谢谢笙笙了。”顾哲微笑,揉了揉风笙的头发。

“聊什么呢,这么高兴?”风笙转过脸,望向怀光,“你少吃点炒货,昨天还说嘴里起泡。”

“我们聊男人的话题,和你没关系。”怀光继续嗑着瓜子,“还有啊,你少唠叨,等你做了望尘岛的女主人,再来管教我。”

真是好心没好报,风笙哼了一声,随即对顾哲道:“大哥,你交代我的事,我都办妥了。”

“那个买糖葫芦的,果然不对劲!”

顾哲点点头,“看来我的推断没错,你有何发现?”

“流民聚集的那条街,有个废弃的商铺。我今天跟着他的时候,发现他到了那里,他在里头藏了十几个人。如果我没有眼花,那些应该是楚国的战俘。”

“楚国的战俘?”怀光疑惑道,“不是前日已经处死了吗?”

“看来是被师允掉包了。”风笙疑惑道,“可是我就奇怪了,巫医那么大的本事,想救这些战俘,不应该很容易吗?师允何必冒这个险,大费周章?”

“据我所知,巫医已经离开永昼城几日了。而且,他的灵力在永昼城内受到限制,恐怕真要动手,没有绝对胜算。”怀光接嘴道。

“他总是克制别人,自己也会受到限制?”

“不错,他用的都是邪术。而永昼城内,不知为何,圣气充沛,使得他的灵力有限,无法使用自如。这也是当初为什么他会设计阵法,将你们转到城郊去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风笙思索着,开口问道:“大哥,那你是怎么发觉糖葫芦小贩不对劲的?”

“口味。我记得,你吃糖葫芦的时候,觉得很酸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一,齐国的饮食口味,特别是帝都这一块,都是偏甜。他若是诚心想在帝都做生意,不会不知道这一点。”

“第二,你说他平日在玄武街口摆摊,那里向来人流少,根本不适合做生意。可是,那条街是师允回府的必经之路。”

“第三,也是我最该察觉,却忽略的一点。他那日收下钱袋后,没有打开看一眼。这不是一个小贩的正常反应。”

“所以,是他看见了我们,通知了师允。”

顾哲有些遗憾道:“可惜,直到出了事,我才意识到这些。要是早一些警觉,或许,就不会有人送了性命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
顾哲端坐在轮椅上,眼神如凛冽寒风,“当然是将计就计。”

 

次日,帝都便出了大事。

临近中午,城门守卫交接班的时候,十几个人,包括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拿着相府的令牌,要出城办事。守卫急着换班,也没多想,挥挥手就打算放行,幸亏昌平王府的人及时赶到,拦下了那批人。

十几人反抗无效,被当场镇压并捉拿。

紧接着,昌平王顾哲入宫,与皇上在养心殿长谈。再接着,国相师允被传召入宫。

这一日的养心殿,气氛十分紧张。经指认,这十几人确实应该是楚国战俘,而之前套上头套处决的,竟然是其他死囚所替代!

这些活捉的战俘,曾虐杀过大齐的商队,想那批商队刚外出采购完,还未归国,便在边境被杀,商队里尚有妇孺,此等行径,怎可轻放!

“可否请相国大人解释一下,他们为何没死,又为何会持有相府令牌?”顾哲坐在轮椅上,风笙站在他背后,推着他到了师允的面前。

两人眼神交汇,各有各的锋芒。

师允望向高座的顾远,这名幼帝脸上交织着不安、惊慌、疑惑,在这样大是大非的面前,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三叔,我们还是应该相信国相的,他一定有什么苦衷!你不在的日子,都是国相陪着我,我生病难过的时候,也都是国相在。我绝对相信国相!”

顾远仍然抱着一丝希望,他希望自己身边亲近的师允,并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。他怀着希冀回望师允,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可是,铁证如山,师允没有辩解。他静默片刻后,道:“是我做的。”

“国相,你竟然真的……为什么?!”顾远不可置信地看着师允,声音里带着委屈。

师允侧目看了一眼顾哲,他的确大意了,被顾哲抓到了把柄,如今已经没了退路。

不过所幸,借着这个高位,他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,接下来……这个国相之位,不要也罢。

“因为,我是楚国死士。”

师允此言一出,顾远受到的打击不小,他颤声问道:“国相,你在说什么?你当初,不还帮过皇姑姑打败过楚军吗?”

“那是为了获取信任。”

“那三叔受伤,皇姑姑之死……”

“都是我背后操弄。”师允冷道,“甚至先帝突然一病不起,也是我所为。换了你这个无能的幼帝,我大楚更有胜算。”

师允此刻突然的坦白,对顾远格外残忍。一直以来,他都无条件信任着这个国相,却没想到……

顾远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,说不出话,直勾勾看着师允,泄气般瘫坐着。

“怎么会,怎么会……”

顾哲摇头叹道,“皇上,臣回朝这些日子,查出多少各地贪赃枉法之事,若国相真的值得相信,这些日子,他怎会毫无作为。”

“若是无人在朝撑腰,贪官污吏如何一方做大?若不是臣执意清查,用不了多久,大齐的朝堂,将从内部腐坏。”

“咳咳咳……”顾哲连连咳嗽,嗓子有些哑了,“皇上,之前臣没有直接证据,你可以不信。但如今有了证据,师允也认罪,您当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“可是他是陪我长大的国相啊……”顾远泪眼婆娑。

“皇上,臣随奉命摄政,却从未真的独揽大权,是因为臣相信,皇上虽然年幼,却已经明白事理,有能力挑起重担。”顾哲加重语气道,“在这样的时候,您应当有一国之君的明断!”

顾哲有摄政之权,他此刻完全可以下旨处置师允,可他没有。因为他希望顾远能亲自处理此事,借机在朝廷立威,更能得到百姓的信赖。

顾远抹了把眼泪,低下头,“国相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此时的师允决绝冷酷,并且太过淡定坦然,以至于顾哲不禁怀疑,他是否还有后招。

就在顾哲出神的时候,顾远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,象征着国相师允从此失去了荣耀和地位,他将不复宠信,成为齐国臭名昭著的罪人。

“国相师允,乃敌国奸细,罪行累累,罄竹难书……”每字每句,像是顾远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来人!将他收押天牢,明日午时,与那些战俘一起处决!”

师允被押下去的时候,依然挺直着背,没有半点落魄。他离开前,转头对顾哲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,竟让刚松了一口气的顾哲,手心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