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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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血果篇(十六)
师允进宫的时候,顾远没有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跑来,而是端坐着,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参见……”
“是国相害了三叔吗?”
没等师允把请安的话说完,顾远便急急开口,“回答我,国相!”
师允抬起头,看见昔日依赖自己的五岁孩童板着脸,在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,已经褪去许多曾经的顽劣天真。
他已经学会自己思考,学会怀疑了。
师允直视顾远,道:“不是,臣不知皇上在说什么。”
顾远又道:“风笙师父说,皇姑姑也是因你而死……国相,你作何解释?!”
师允眼皮子颤了颤,道:“臣远在帝都,能做什么?况且盛荷公主对臣有知遇之恩,臣断不会害她。”
一脸正气凛然,装得正直无辜,“没有证据的事,皇上莫要相信。”
顾远没有说话,一双眼盯着师允很久,见师允面不改色,坦然自若,随即松了一口气,换上了笑脸:“我就知道,国相是好人。国相对我这么好,怎么会害三叔,害皇姑姑呢。”
师允在心里冷漠一笑。
“多谢皇上明察。”
“今日皇叔病着,风笙师父陪他,我已经下令,不用上朝。”顾远走上前,拉住师允的胳膊,“不如国相陪我玩玩吧,好久没和国相一起了!”
“臣遵旨。”
只要还能哄得皇上信任,自己在大齐就有恃无恐。而师允对自己糊弄人心的手段,一向很有信心。
师允陪同顾远在御花园逛了许久,喂喂鱼,赏赏花,抓抓蝴蝶,打打鸟。
顾远笑得开怀,道:“还是和国相在一起最轻松,不像三叔和师父,总要我学这学那。”
师允回以一笑:“只要皇上喜欢,臣会一直陪伴皇上。”
此话逗得顾远更加舒心,他说要给师允表演学到的剑法,师允应好,退至一旁,静静看着。他本在惊讶顾远剑术的精进,忽然,身后有嬉闹的声音传来,引得师允不由看了过去。
三五成群的宫女围在一起,中间是一名蒙着眼的少女,身着鹅黄色的流仙裙,裙角绣着飞扬的蝴蝶,灵动生趣。少女披帛轻飘,身姿婀娜,环佩叮当,看上去颇有身份。
她正在人群中摸索着,喊道:“你们在哪呢,等着,一个都跑不掉!”
乐此不彼地玩着捉迷藏的游戏,透着少女的天真烂漫,让师允的思绪不由飘忽起来。
那年,宁城,草长莺飞的春日,十六岁的顾深深在府里和侍女们玩着捉迷藏。
她终于得空换下了一身戎装,穿的也是这样鹅黄色的裙子,蒙着眼,只露出小巧的鼻尖,和轮廓分明的下巴。她在人群里像是一条灵活的鱼,左蹦右跳的,惊得侍女们四散逃窜。那时,她的笑声像银铃般动听。
“哈哈,抓到你啦!”
顾深深一个箭步冲上来,师允尚没回过神,就被抱了个满怀。
顾深深扯下蒙眼的布,看见是师允,也不松手,抱得更紧,也贴得更近,一颦一笑动人心魂:“小叔叔,我抓到你啦!”
“公主。”师允面色淡定,“放手。”
“不放不放,我知道小叔叔最好了,舍不得推开我。”
带着点孩子气的模样,和沙场上杀伐果断,南辕北辙。
师允不得不承认,那一刻的他,几乎沉溺在顾深深的笑里。可是下一刻,他便伸手,拉开顾深深,淡道:“公主,在下有正事要与您谈。”
“有什么正事这么严肃?过两天就是我生辰了,等过了生辰再说吧。”顾深深一脸闷闷不乐。
“不,现在就要说。”师允语气坚定,生怕自己后悔似的,脱口道,“在下想去帝都一展抱负。”
“帝都……你的意思是,你要离开这里?”
顾深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是。”
顾深深站在和煦的春风里,笑容却像飞雪般苍凉,“为什么?是我对你不好吗?”
“男儿心有宏图大志,帝都才是在下的目标。”
顾深深愣了很久,才低下头,“如果我求你留下,你也不肯吗?”
“公主已经可以独当一面,不需要在下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!我对你……”
“请公主准许。”
顾深深后退了两步,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,半晌,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,“既然这样,我不能耽误小叔叔。你稍等片刻,我,我修书一份,举荐你。也算,回报你这些年的帮助。”
师允抱拳作揖,“多谢公主。”
那一年,师允没有等到顾深深的生辰,便毅然离开了宁城。
虽然没能为顾深深庆生,但是他准备了一份礼物。那是一枚琥珀扳指,温润晶莹,已经跟了师允许多年。
他取下扳指,交到顾深深手里,道:“这枚扳指自我习武起,便一直跟着我,意义非凡。我将它送给你,希望此后你每一次拉弓扣弦,都能用到它。”
可是顾深深摩挲了一会儿,没有收下,她对师允笑道:“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,等到那个时候,你再给我吧。”
他其实一直都知道,出城整整两天的路程,身后一直悄悄跟着一人,躲在树后,躲在草丛,躲在自认为隐蔽的地方,怀着不舍,怀着眷恋,怀着满腹离愁,想送送他,再送一段路。
“回去吧。”
第二天的日落很美,师允对着身后道: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公主,咱们就此别过了。”
偷偷摸摸跟着师允的顾深深从草丛后走了出来,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如此任性,擅离宁城,走了这么远。
“小叔叔,我,我舍不得你……”
师允没有多言,背对着顾深深,只是再说了一遍:“回去吧。”
顾深深朝师允的背影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脚步,她苦笑着道:“原来啊,你还是……会推开我的。”
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师允坚持着没有回头看一眼,只是盯着落日的方向,对这几年朝夕相伴的情分,在心里做了告别。
那是他第一次发觉,落日余晖,竟能刺痛双目……
“国相,国相!”
顾远的呼唤拉回了师允的思绪,师允才发现,自己不知何时,又开始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拇指。
是了,他履行了约定,再次相见的那刻,将扳指交给了她。
他的手握成拳,转过头,整理好情绪,站起身,走到顾远身边,笑道:“臣看着呢,皇上的剑法很好。”
“是吧是吧。”顾远笑道,“风笙师父也说,我很有天赋呢。”
嬉闹的宫女们越来越近,蒙着眼的少女迷失方向,一头撞上了师允的背。
“哎呀。”
少女捂着额头,扯下眼罩,“你……”
说了一个字,少女便脸红了,她偷瞄了一眼师允英俊的脸,又默默低下了头。
“你是……海棠郡主?”顾远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对了,母后说起过你。”
海棠郡主朝顾远温婉行礼,脸越来越红。
“哀家就说,人怎么都不见了呢。”
正说着,顾远的母后,大齐现今的太后陆淑,在搀扶下缓步而来。她瞧了瞧脸色绯红的海棠郡主,淡笑道:“这是哀家族里最小的孩子,最近来宫里陪哀家解闷的。”
“见过海棠郡主。”师允行礼。
“唉,前朝的事,哀家不懂,也帮不上什么,幸亏有国相帮着远儿。有你和昌平王,大齐何愁不兴盛。”
师允依旧淡淡行礼:“这是臣应该做的。”
“不过说起来啊,国相至今未娶妻,是否是为了远儿耽搁了?哀家心里也是过意不去呢……”
说着,太后有意无意看了眼海棠郡主,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海棠郡主娇羞的面容,掀不起师允眼底一丝涟漪。他拱了拱手,神色平静:“多谢太后美意,只是微臣无心于此。”
“国相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,何不……”
“微臣心里已经有人了。”
一句话,惊得海棠郡主脸色煞变,抬起了眼,“谁?难道本郡主比不上吗?”
顾深深的面容,此刻又从师允尘封的记忆里跳出。
那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顾深深啊,谁能比得上。
师允沉默,淡淡看了一眼郡主,恭敬行了一礼,而后借故有事,先行告退。
“什么态度?我看他真是越来越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。”
等走远了,还能听见太后不满的抱怨声。
师允冷冷一笑,他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太后真正的心思,无非是放个枕边人,看好自己的举止罢了。
今日浪费了半日,总算先把这个小皇帝先糊弄过去了。
师允加快脚步,急着回府准备重要之事。或许是方才的回忆太伤神,让他竟觉得有些疲惫。
“顾深深……”师允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叹道,“不得不承认,你是我这辈子,走得最成功,也是最失败的一步棋。”
“可无论如何,我不会为了一颗棋子,放弃整盘大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