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扫一扫下载抢先看
第三十章 血果篇(十四)
得知师允将在神庙会见巫医,顾哲打算亲自前去,以求当场得到证据。此事他本想一人办了,不惊扰风笙安睡,可不想路过琉璃斋的时候撞见了刚起床,睡眼惺忪的风笙。
问了几句,风笙立马精神了起来。
“有这么好玩的事,怎能不叫上我?”
于是顾哲拗不过,与风笙结伴而去。
师允会见巫医的这日,正好是齐国一年一度的祈愿节。祈愿节是齐国的传统,百姓们信奉神明,会去往神庙为家人祈福,而后会守夜等待神庙的圣谕者敲响钟声,沐浴神恩。
一般来说,这一天神庙的人会非常多,所以师允选择这个时间,这个地点,是有他想隐蔽的考量。
而风笙和顾哲为了不引起注意,故意徒步前往,未带侍从。
神庙坐落于城外飞衣湖畔,气势雄伟,大门富丽堂皇,十八根廊柱撑起锃光瓦亮的檐顶。廊柱上刻着龙纹,飞檐的翘角处悬挂着铃铛,在秋风里叮铃作响。
还只是早上,来神庙的人已经络绎不绝,拖家带口,十分热闹。神庙门口不远处还摆出了临时的集市,贩卖各种祈福的用具,还有一些小吃之类的。这一日,包子不叫包子,叫求神福包,面条也不叫面条,叫长生福面。平日几文钱的包子面条,摆到了神庙门口就翻了好几倍,动不动就好几两。
风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平日街口卖糖葫芦的小贩,挤过去问了问:“今天这糖葫芦一串多少钱啊。”
“姑娘,我这可不是糖葫芦,是福珠,受到神明祝福的。一串啊,五两银子。”小贩狮子大开口。
“五两?平时五两都可以把你这些全买下来了。”风笙一脸惊讶。
“买不起就不要买啊,瞧你这穷酸样,走开走开,别妨碍我做生意。”
说着,小贩伸手就去推搡风笙。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风笙,就被一把抓住。
“大哥,他没本事欺负我的。”风笙看向身侧赶来的顾哲,“你让他推我试试,推得动我分毫算我输。”
“你啊。”顾哲摇摇头,放开小贩,递了一袋子钱过去,然后抽出一根糖葫芦塞到风笙手里。
“大哥。”风笙拉了拉顾哲的衣袖,“干嘛浪费银子。”
“这怎是浪费?我买的并不止是糖葫芦,更是你开心。”顾哲笑了笑,转头对小贩道,“剩下的我会派人去取。”
“好咧!”小贩眼里都是亮光,兴高采烈地朝顾哲躬了躬身,转身走了。
顾哲顿了顿,微微蹙眉,望着小贩离开,觉得哪里不对,又一时说不出来。
“谢谢大哥了。”风笙咬了一口糖葫芦,因为有些酸,吸了一口气,随即鼓着腮帮子道,“我很开心。”
“慢点吃,都粘在嘴上了。”
顾哲微微笑着,用拇指摸了摸风笙的嘴角,擦干净冰糖,然后一边听风笙说着,一边和汹涌的人流一起往神庙内走。因为人太多,挤来挤去的,顾哲便伸出手臂虚揽着风笙的腰,默默替她隔开人流,让她不被撞来撞去。
有许多未出阁的少女路过,见着顾哲,虽不清楚他的身份,但见到他如此英俊的模样,如此体贴的举止,无不羡慕地看着风笙。
可风笙毫不察觉,只是四顾,留意着是否有师允的行迹。
走入神庙,更是拥挤。神庙内,主殿供奉的是天帝的神像,风笙看到的第一眼,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。
“怎么了?”顾哲侧脸看她。
风笙指着那座神像,又年轻又威猛,小声道:“天帝长的是还可以,但绝对没这么好看。”
“所谓神,不过是世人心里的寄托,自然是美化了一番。”顾哲淡道,“他们今日在这里三跪九叩,祈求的话语,天帝可会听见?”
凡人一生,无非是祈求飞黄腾达,祈求姻缘,祈求安康……这些都是天帝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,又怎么会在意。
“天帝心系六界安危,这些事情他没空一一过问,但会有仙官记录下来……”
“是啊,说是心系天下苍生的神,怎会真正心系每一个生灵。”顾哲眼里是看破世事的通达。
风笙嘴里的糖葫芦,嚼着嚼着没了滋味,却见顾哲拉着她上前,跪倒在了垫子上。
“恩?大哥,你不是说祈愿什么的,没有用吗?”
“虽说没有用,但万一有奇迹呢。况且,只有走到这一步,才知道自己最想祈求的是什么。”
顾哲双手合十,闭起眼,在高大宏伟的天帝神像前静默片刻,心中默念道:“将来笙笙所为,皆是我的恳求,请全数报应在我的身上,放过她……”
“大哥。”
耳旁,响起风笙的声音,她睁着好奇的大眼睛,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
顾哲勾了勾唇,“秘密。”
风笙见过师允,所以可以用灵识在一定范围内探寻师允的存在。在神庙内,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,却始终没有师允的踪迹。
“大哥,你的眼线会不会出错了?”
“不会。”顾哲笃定道,“我们再等等。”
于是这么一等,就等到了天黑,等到了半夜圣谕者出来敲钟祈福。圣谕者是神庙的掌管者,只见一身圣袍加身的男子,收执权杖,在掌灯者的引领下登上钟楼,百姓在底下响起热烈的欢呼声,恭迎圣谕者的现身。
圣谕者敲响已经有百年历史的大钟,钟声庄严肃穆。钟声响起的那一刻,所有喧嚣都退去,无数百姓合掌垂首,闭目静思,虔诚无比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宛若一种洗涤灵魂的力量,钟声回荡在飞衣湖畔,甚至可以传到城内,一直传到皇宫。
顾哲站在人群的后方,目光沉静。
今日师允没有出现在神庙,而他特意吩咐下人留意相国府。下人方才来此禀告,今早师允确实离开府邸,且直到刚才都还没有回去。
难道他没有如约来此?若真的来此,笙笙的探测不会毫无反应。
顾哲偏过头,看见风笙因为耗用了一天的灵识,累得随地一坐,抱膝而睡,即便钟声响起,她也依旧睡得泰然,丝毫没有被吵醒。
顾哲想起了当初风笙在马车上的时候,也是这样随性,不管马车颠簸成什么样,她也能睡得安然。
九十七声,九十八声,九十九声……
第一百声钟声敲响后,象征着祈愿节的正式落幕,大家等圣谕者退场,完全消失在视线时,才开始陆续离开。
看来今日是等不到师允了,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情报有了误差。顾哲知道这次注定无功而返了,只能放弃离开。
“笙笙,笙笙,起来了。”顾哲轻轻唤了两声,见对方毫无反应,只能动作轻柔将她背在了背上。
夜沉沉,风簌簌,顾哲回去的脚步很慢很慢,像是恨不得用一辈子走完回家的路途。背上的人呼吸平稳,时不时吧砸吧砸嘴,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。偶尔,她也会哼两声,不着调的曲子,也不知是哪里听来的。
“君无白……”
忽然,一个陌生的名字从风笙的梦里喊出,顾哲的脚步一顿。
君无白,是谁?
“君无白……”
风笙又喊了一声,顾哲眼神落寞了一瞬,随即苦笑。笙笙喊着谁,又与你何干呢。
一步步往前走,月光将两人相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顾哲一点也没觉得疲惫,反倒觉得很舒服,很舒心。
越走,越空荡;越走,越冷寂。明明刚才还有很多一起从神庙回家的百姓,此刻人却都不见了。背上的人似是转醒,轻轻动了动。
“大哥,我怎么到你背上去了……”显然风笙还有些迷迷糊糊。
“仪式结束了,我带你回家。”
“大哥,我是不是很重啊?”
“不重。”
“大哥,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天色昏暗,顾哲的心在这一刻,却很明朗。若能这么一直走下去,若能这么一直背着她……
忽然,顾哲的脸色微变。
因为背上的风笙不安地动了动,她感应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,用手指在顾哲背上写道:“我们入阵了。”
顾哲脚步放得更慢,风笙继续写道:“师允巫医就在附近。”
所以,他们走入了师允和巫医埋伏的阵法?顾哲眼神渐渐变得凌厉。
风笙继续在顾哲的背上写道:“此阵隔绝尘世,必须尽快出去。”
危机当头,两人皆是临危不乱,装得什么也没发现。顾哲早前在古晨派修习过阵法,他迅速将周围打量了一番,当下便察觉出此阵奥妙。他背着风笙加快脚步,往阵眼而去。
眼看阵眼就在跟前,周遭物换景移,四周一切竟是瞬间从集市变成了荒郊野岭。一道人影从暗处缓缓踱步而出,正是当初为顾哲移植血果的巫医。
“不愧是古晨派得意弟子,这么快就看出阵眼所在。”
见无法顺利离开,风笙从顾哲背上跳了下来,灵匕滑出衣袖,紧握在手:“师允呢,他应该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这种事,不需要国相大人亲自露面。”巫医笑着,“今天你们两个,必死无疑!”
风笙也不多话,手腕一转,灵匕化作三尺青锋,将顾哲拦在身后。她道:“大哥,你先找阵眼离开,我随后就来。”
顾哲寸步不移,“你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的。”
“真是愚蠢呢。”巫医冷道“忘了吗?我有压制神力之能,你这种小仙在我面前,不堪一击。”
风笙暗暗运力,发觉体内灵力果然被压制得死死的,就跟之前在宁城一样。可即便如此,她也不会坐以待毙,剑法上手,直奔巫医而去。
风呼呼,吹得沙尘迷眼,风笙的目光却是格外坚定,青锋凛落,招式连环,余地不留。
“可笑,没了灵力,你奈我何?”
巫医仗着自己压制了风笙的灵力,扬袖间一道屏障竖起,阻隔了风笙所有的进攻。风笙长剑被震得脱手,人也往后退去。
“笙笙!”顾哲闪身,一手接住风笙,一手接住了长剑。他扫了一眼巫医,似乎看破了什么,低低道,“笙笙,往北走十步,是阵眼所在。我拖住他,你去破阵。”
话音落,顾哲已经拔地而起,他曾是古晨派最得意的弟子,若不是心系家国,本可在修仙上有一番造诣。
风动人动,剑快人快,交击刹那,招式变幻万千,像风中摇曳的烛影,迷离诡谲,竟然巫医一时难以应对。
“顾哲……”巫医倒是没料到,顾哲实力如此不容小觑,冷道,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拖住我?你最近是不是感觉,双腿麻痹,不能自如?”
“我告诉你,那是因为我在血果之上动了手脚。”
“呵呵,血果是可以让你保命,可也仅仅是保命而已。生不如死,也是生。”
巫医正说着,顾哲的身形骤然停滞,招式瞬时停住,他的双腿再度不听使唤的麻痹了。
不妙!为什么总是在关键的时候……
顾哲勉力用剑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“大哥,我找到阵眼了!快过来,我们离开!”
马上就要破阵的风笙回头一望,看见巫医逼命之势已经到了顾哲面前,当即放弃了离开的机会,用尽浑身的力气扑了上去。
她自知灵力受制不是对手,一张嘴,猛地咬住了巫医的手臂。巫医吃痛地停下了动作,用胳膊肘往后捅,一下下重击着风笙,可是风笙死死咬着,不松嘴,更不后退。
她嘴里吐血,咬得却更加凶狠。
“笙笙!”
顾哲的呼唤像是从心底发出,他拼尽全力,可下半身毫无知觉。紧接着,他手里的剑一歪,整个身子猛地摔在地上。
皇族尊荣,此刻荡然无存,他完全不在意自己此刻的卑贱如泥,只是努力地一点点朝前爬去,想伸手抓住巫医的腿。
可是,还是来不及了——
“呵,古晨派的得意弟子,大齐高贵的摄政王,你这么担心这个女人?那我就先拿她开刀!”
巫医狠狠揪住风笙的头发,逼得她抬起了头。风笙倔强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双目,让他更加狂暴。就在他下手之刻,一道绚烂之光冲进阵法,打在巫医的手上,逼得巫医松开手,将风笙扔了出去。
“谁!”
“哎呀,好险好险。”来人拍着胸口,像是惊魂未定,“要是这女人被打死了,主人非把我脑袋拧下来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