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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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血果篇(十)
顾哲说,他从小就被寄予厚望,将来继承皇位。但事实上,这都只是他母妃的一厢情愿。
从始至终,顾哲都无意于此,其实他最大的愿望,是可以留在古晨派,修修仙,看看山水,偶尔仗剑江湖,快意人生。
可是,身份不允许他恣意妄为。
一直以来,他违逆母妃的意思,始终没有参与进皇权的争夺。那年,父皇重病之时立旨传位皇兄,也让他彻底与皇位无缘。
于是母妃因此而疯,她自认为,一生心血,付诸东流。
顾哲也曾想过,皇兄即位后,自己能去宁城陪深深。可是,皇兄不愿意放他走,期望他能协助治世。
他只能留下。
后来他病情反复,几乎朝不保夕,唯有古晨派有保命之法。
他只能前去。
至此,顾哲与自己的小妹始终不得重聚。
如今,齐国内忧外患,新帝年幼,父皇的期望,皇兄的托付,让顾哲的双肩,担着永远卸不下的责任。
他其实,一直在被迫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。他其实,一直都很疲惫。可过往岁月,除了顾深深,谁真正在乎过他,关心过他。他以为,这么多年了,母妃的梦也该醒了。
可是,口口声声怨自己,要杀自己的,也是自己的母妃。
将慧太妃安置到床上,喊下人们收拾好房间后,顾哲就静静地站在床前,半晌无话,甚至都没顾得上自己被刺破的手和膝盖,仿佛麻木。
“大哥。”风笙指了指顾哲的伤口,“我帮你处理一下吧。”
顾哲笑了笑,“抱歉,让你看到我这么窘迫的一面。”
风笙摇摇头,“大哥,我已经疏通了慧太妃的气脉,她应该会冷静很多。其实她的病就是自己看不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哲颔首,“麻烦你了。”
慧太妃睡着的模样很安详,风笙在一旁替顾哲处理伤口,掌间温热的微光覆盖住了顾哲的膝盖和手,很快那些伤口开始自动愈合。
风笙一脸担心而认真的样子,落在顾哲眼里,格外动人心弦。
“我治疗的术法学得不精,也就只能处理处理这种小伤。”
“很厉害了。”顾哲摸了摸风笙的头,温柔而宠溺,“我的笙笙,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。”
“大哥不要取笑我了。”风笙摆摆手,顿了一会儿,又道,“我到底还是没能帮上你,慧太妃执念太深,若是放不下,估计很难好起来。”
“其实,我一直相信,她是爱着我和深深的。”顾哲目光里闪烁着无奈的慨叹,“只是曾经的冷宫岁月让她更害怕失去,更渴望身份,更相信权势。”
风笙和顾哲在锦绣宫一直从白天坐到了傍晚,艳丽的霞光一点点染红了皇城的天空,也一点点映照在人的心底,于寒夜之前留下一片余温。
带来的糕点已经反复蒸了几次,生怕慧太妃醒来要吃时,是冷的。
“深深啊……”
天色渐晚的时候,熟睡的慧太妃终于转醒,可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,便是呼唤顾深深的名字,眼角有泪水无声滑落。
毕竟是自己的女儿,怎可能真的无动于衷。数年骨肉分离,又怎会真的毫不在意。直到真正无法挽回,方生出悔恨之意。
“母妃。”顾哲急忙上前。
“你的小妹是不是死了,是不是……”慧太妃从床上猛地坐起来,脸上有懊悔的神色,“我不该让她去宁城的,我不该的,我不该……”
忽然,慧太妃的目光看到了一旁的风笙:“深深,深深!”
风笙被那样热切的目光看着,顿时明白了过来。神志不清的慧太妃把她当成顾深深了。
“母妃,她不是……”
“母妃。”风笙应声上前,拉住慧太妃的手,“是我,我回来了,哥哥把我接回家了。”
“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慧太妃语无伦次起来,“我不该怂恿你下迷药,我不该怂恿你去宁城,我不该眼睁睁放弃你……”
“我没怪过你母妃,是我自己愿意去的。”风笙笑了起来,“您要快点好起来,我和哥哥才能放心啊。”
顾哲感激地看向风笙,感激她愿意假扮顾深深。
那一天,他们在锦绣宫坐了很久。慧太妃起来后,坐在桌前,吃着顾哲和风笙亲手做的糕点,一边吃,一边露出孩子般欢乐的笑。她一直不愿意让风笙走,直到入夜时分,宫门快要落锁的时候,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风笙的手。
“不急不急,还能再多待一会。来,母妃,我给你揉揉肩。”
顾家的亲情,总能让风笙萌发相惜之意。她不忍就这样离去,一边说着,一边麻利地给慧太妃捶胳膊揉肩,将慧太妃哄得服服帖帖的。顾哲眼里注视着和和美美的两人,不禁露出微笑。
“好了好了,早些回去吧。”慧太妃笑着拍了拍风笙的手背,眼里泛着些许泪光,眼神也清明了许多,“记得多来锦绣宫坐坐。”
“好的,母妃。”
风笙和顾哲走到宫殿门口,慧太妃就一路送他们到了门口。分别前,慧太妃又叫住了风笙:“你能再喊我一声母妃吗?”
风笙笑道:“当然啦,母妃!”
“乖。”慧太妃眼睛红红的,又看向顾哲,露出久违的和蔼,“你们路上小心。”
回王府的时候,风笙唏嘘了一路,她想着,若顾深深没死,能看见她的母妃如此在乎她,肯定会很开心吧。
他们一家子也是坎坷,可惜自己探听黑衣人之事迟迟没有进展,无法帮助顾哲。
一头扑倒在琉璃斋的床上时,风笙觉得腿脚酸痛,这才想起这些日子以来,自己从未腾云驾雾,每一步都是自己实实在在走的。多少年没走过这么多路了,如今在人间没法随心所欲,实在累得慌。
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想起每天这个时候,被派来伺候自己的姑娘会来铺床,风笙有气无力道:
“小雨,床我自己铺好了——”风笙闷头不起,“麻烦你帮我打盆水来好吗?我想泡泡脚,好酸啊……”
脚步声一顿,往外走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风笙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脚步身又渐近,停在了床边。一双手替自己脱下了鞋子,放在了温热的水里。
“小雨,洗脚这种事我自己来好了,你休息去吧。”风笙睡眼朦胧地直起身子,在看到蹲在面前的身影后,顿时一个激灵,清醒过来。
她又揉了揉眼,“大哥?”
此时蹲在自己面前,替自己洗脚的,正是一身玄衣的顾哲。他的手按摩着风笙脚底的穴位,力道适度,十分舒服。
“怎么样,酸痛好些了吗?”
风笙脚一缩,想收回,却被顾哲抓着不放:“你不必不好意思,以前我也替深深洗过脚的。”
风笙拗不过,只能心虚地接受了这番好意。顾哲的动作很温柔,他低垂的眼眸在烛光的映衬下,像是笼罩了一层薄纱,看不真切,越发迷离。
“今日多谢你了,因为你,母妃好了许多。”顾哲温言道。
“我这不算什么,只是大哥啊,以后要是慧太妃清醒了,你却不在了……”
“不用再劝我了。”顾哲淡道,“我意已决。”
风笙只能闭上了嘴。
短暂的寂静里,顾哲神情专注。身后,房门没有完全掩上,真的来铺床的婢女小雨正想推门而入,透过门缝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柔情的画面。她看了一会儿,竟在脑海里浮现出举案齐眉四个字。
唉,要是风笙姑娘能嫁给王爷就好了。小雨想着,默不作声地退下,不愿破坏这么美好的气氛。
在顾哲洗完脚后,风笙觉得酸痛缓解了许多。她低头想自己拿布擦脚时,顾哲却正好抬起了头,“我来……”
话到了嘴边,因为惊愕,因为慌乱,被咽了回去。
毫厘之距,将对方眼底的自己看了个一清二楚,顾哲内心有了一瞬间的惊涛骇浪,表面却强自镇定地后退,拉开距离。
“没事,我来。”顾哲重复道,“我这个做哥哥的,想好好照顾妹妹一次。”
顾哲用布一下一下,擦干了风笙双脚,耐心细致。风笙缩回脚后,蜷着身子,抱膝坐在床上。
“大哥,我这几天上街的时候,听说师允意外的沉寂,他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,你可得提防啊。”
顾哲淡道:“他大概想着怎么走下一步吧。此次我回来,已经说服皇上下旨革新,旨意前日传了下去,正在实行。”
“之前师允推行的新法太过苛刻,导致各地有少数暴乱,地方官员又都是师允的人,坐视不理,才有愈演愈烈之势。”
“我已经下令提拔一些小地方的才能之士,相信他们到位后,可以改变现今的局势。”
风笙点点头,“师允好不容易安插了这么多人,又好不容易造成了齐国内耗的局面,如今你靠着先帝一道密令,成功摄政,他当然是焦头烂额的吧。”
顾哲若有所思: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我不会永远帮助远儿,他将来还是要靠自己治理大齐江山。”
“大哥的意思是?”
“他已经被师允调教得不学无术,不能再继续下去了,我要做点什么。”
一件又一件的事情,顾哲一心都在为着别人奔波,他定下的所有目标里,从没有自己。而当所有目标结束后,等待他的终点,不是回报,而是死亡。
风笙眼看顾哲端起水盆,转身朝外走去,背影落寞,忽然开口道:“大哥。”
顾哲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终点不能改变,那至少可以选择路途,让自己尽量快乐一些。”风笙顿了顿道,“你做的够好了,不要太累。”
顾哲沉默片刻,回眸淡笑:“好。”
路途吗?他已经选择了一条最想走的路。
一条由你陪伴到终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