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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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血果篇(八)
风笙的手摩挲着柜子上的那把锁,良久才放开。
“算了,也许是人家兄妹间的唠家常呢,我一个外人,不好偷看。”
风笙想着,转过身子准备离去,忽然感觉一脚踩到了什么,低头一看,竟然是一张信纸。想来是刚才吹到了地上,顾哲并没注意。
那张信纸并未泛黄,还很崭新,显然年份不久,甚至有可能是最近的通信。风笙犹豫片刻,弯腰捡了起来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哥哥,我怀疑,师允是楚国死士。”
堂堂齐国之相,竟会是楚国死士?风笙看得出,这短短几个字,笔锋刚劲有力,像是透着深深的怨恨,被欺骗的愤懑。
看来事关师允,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。毕竟现在她和顾哲既是兄妹关系,也是交易关系,无论如何,她不能让顾哲一人扛着所有事情。
想着,风笙重新摸上那把锁,一个眨眼的功夫,铜锁便自动落在了地上。风笙将那只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出,坐在了方才顾哲坐过的位子,一封封信看了起来。
那些信纸里,有的已经泛黄得厉害,显然是很久以前的。
“哥哥,我今天遇见一个小叔叔,叫师允,他从地痞手里救下了我。”
“哥哥,你知道吗,小叔叔答应做我的谋士了,我好开心!”
“哥哥,小叔叔真的好厉害,他什么都会,什么都很耐心地教我,长得还俊俏,当然啦,比哥哥还差一点。”
“哥哥,我有段日子没给你写信了,你可不要生气啊,是因为我病了,不过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,都是小叔叔在照顾我。不和你多说啦,小叔叔端药来给我喝了。”
“哥哥,今天我打胜仗了,是小叔叔一直陪着我。你知道吗,我差点就死了,是小叔叔替我挡了一剑。”
“哥哥,小叔叔想去永昼城一展抱负,可是我舍不得他啊。”
“哥哥,这次皇上要赏赐我,我决定,我什么都不要,只向皇上举荐小叔叔,希望可以重用他。”
……
还有很多很多,每一封信,点点滴滴,字里行间都透露出顾深深对这个小叔叔的崇拜和日积月累的情愫。可是,随着信纸越来越新,信纸上的话却越来越沉重。
“哥哥,他把我送他的所有东西都寄回来了,他再也不理我了。他还说……从此世间只有师允,没有宁城的小叔叔。哥哥,我好难过……”
“哥哥,师允劝说皇上加重了宁城的赋税,还减半粮草,百姓和士兵怨声载道。”
“哥哥,听说师允污蔑忠良,害死了魏大人!哥哥,是我错了吗,我是不是不该举荐他,你在古晨派身子可有好点?能不能帮我回去看看他?”
“哥哥,听说你回到朝堂后,他开始与你作对,是真的吗?”
“哥哥,为什么他在朝堂上弹劾你?你没事吧!”
……
所有最初的美好,信里女孩的羞涩甜蜜,在师允回京后,一点点消逝。风笙拿着手里的信纸,像揣着顾深深曾经的一颗真心,那般沉重。
最新的几次通信,都是关于对师允的调查,顾哲和顾深深一个在帝都,一个在边城,都极力调查师允的底细,互通消息。然而师允做事滴水不露,来帝都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,唯有当初在宁城时,有过一点痕迹。
顾深深在调查时,听说当年欺负自己的地痞,收过师允的银子,但是当顾深深去寻人求证时,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,都一夜消失。
想来,是师允发现自己被怀疑,即刻消除了对自己不利的一切。也是因此,他更加急于铲除顾哲兄妹。
“幼帝信任师允,如果没有铁证,是无法扳倒他的。”
风笙看完了信,陷入沉思,突然,脑中灵光一闪,从那么多信件中,找到了一封最关键的。上面说,打听到师允曾与神秘的黑衣人有联系,但黑衣人来去无踪,最后调查也不了了之。
看来,想找到对付师允的证据,还要从这个黑衣人下手了。
风笙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,放下信长长叹了口气:“顾深深,这样欺骗你的男人,你为什么还会念念不忘呢……”
 
天下同悲的三日,顾哲忙着政事,忙着跟许多大臣开会。风笙则想知道更多关于黑衣人的消息,上街探听。在路上,她看到有很多百姓念着顾深深的好,主动为她烧纸,去庙里祈愿。祈愿她下辈子无灾无难,无病无痛,快快乐乐,无忧无虑。
然而他们并不知道……顾深深是没有下辈子了。
风笙在街上还打听到,师允这三日告病在家,甚至足不出户,也不知他是在以退为进,想着对付顾哲的方法,还是……为那个爱慕她的女孩,真心哀悼三日。
大概是看了信的缘故,这几天,风笙每晚浑浑噩噩,都重复做着同一个梦。起初是梦见顾深深哭着恳求,求风笙替她照顾好哥哥。
她向顾深深保证,一定会陪着顾哲,直到最后一刻。
后来,她就又梦到了熊熊烈火,只是这一次,她的痛更强烈,更真实。
又是一日,风笙很早就醒了。天还没亮的时候,她就已经浑身冷汗地从床上竖起。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确认自己一点事情也没有后,长舒一口气。
这个噩梦,真是让人头疼欲裂啊……
风笙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,蓦然想起之前君无白为自己驱散梦魇的样子,想着想着,竟不自知,嘴角微微上扬。直到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,她才回过神,掀开被子下了床,往伙房那里跑去。
灰蒙蒙的天,伙房里的灯已经亮了。风笙闻到了香味,更加忍不住,加快了脚步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好吃的呀,这么香!”风笙推门而入,搓着手,一副馋猫的样子。她本以为是下人们在准备早饭,却不想,伙房里只有一人的身影在忙碌着。
而那个修长的身影,正是顾哲。
风笙惊讶道:“大哥?”
一个王爷,身份尊贵,居然做着这些活儿?
顾哲此时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正在和面,动作娴熟。他回头看了眼风笙,温和道:“醒了?陌生的地方,睡不习惯吧?”
“有点。”风笙不想让顾哲担心,没有多言,上前好奇道,“大哥在做什么?”
“做帝都的特色糕点,我以前经常做。”顾哲道,“一半是做给你吃的,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还有一半……”
“还有一半是做什么的?”
顾哲和面的手更加用力,“给母妃送去的。”
昌平王顾哲的母妃,慧妃,如今算是慧太妃了,一直疯疯癫癫的病着,被软禁在锦绣宫。先帝当初就下过旨,顾哲每隔一段时间,就可以入宫看望他的母妃。
锦绣宫向来对外封闭,自宁城回来后,顾哲一直忙着朝政,还没来得及去看望母妃,也还没有亲口告诉她,小妹去世的消息。
如今,天下同悼顾深深的仪式已经结束,顾哲明早有一段空闲的时间,就想着入宫探望慧太妃。
“我和大哥一起去吧。”风笙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开始帮顾哲打下手,“吃了大哥亲手做的东西,可不能白吃啊。”
顾哲顿了顿,摇摇头,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,我也想看看大哥的母妃啊,说不定我还能帮她恢复正常。”
风笙嘴上这么说,心里想的却不止如此。之前,她从兄妹俩的通信里,大概知道了,慧太妃疯疯癫癫的病越来越严重,已经严重到六亲不认。顾深深听说后,在宁城一直不放心,所以好多次写信来询问。
这次去看望慧太妃,顾哲要亲口说出小妹亡故的消息,想想慧太妃肯定会受刺激,到时候场面必然失控,有自己陪着顾哲,总比他一人面对要好。
“好吧,辛苦你了。”
见顾哲答应,风笙这才松了一口气,开心地笑了。
“别动。”
忽然,顾哲一手按住了风笙的肩膀,一手抬起,用袖子擦着风笙脸上沾到的面粉。
“你看看你,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
风笙一开始乖乖不动,任由顾哲给自己擦脸,后来目光一扫,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:“哈,还说我呢,大哥你不也是?”
顾哲英挺的鼻梁上,不知何时也沾到了面粉,风笙像是揪到了小辫子一样得意地踮起脚,抬起手,给顾哲擦了起来。
顿时,顾哲身体僵硬住了。
他那双俊眸里,只剩下风笙凑近的脸。她的脸上带着毫无戒备的笑,那是一种,和小妹完全不一样的美。
“嗯?大哥你怎么不说话?”风笙擦完脸,又站回了原地,看顾哲愣怔的神情,疑惑地晃了晃手,“天快亮啦,咱们得抓紧时间了。唔……糖放在哪的?”
“哦,这,这里……”顾哲回过神,伸手拿起装糖的瓷瓶,交到风笙手里。在手与手触碰的那一刻,顾哲脸莫名一阵烫,转过身子,继续默默和面。
“说来也是奇怪,平日里这个时候,伙房该来人了,今日难不成都睡过头了……”顾哲嘴里转移话题,努力让自己不安定的心,平静下来。
顾哲啊顾哲,她只是在履行你们之间的交易,陪你走过最后一段路。你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,你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人,何必,何必……
伙房里忙碌的两人全神贯注,都没注意到,窗口趴了一排的下人,悄无声息地观看了整个过程。
“喂喂喂,拉住周伯,别让他进去!”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窗口响起。
本来要进伙房拿东西的周伯被莫名其妙地拽到了一旁,看见窗口趴着的一排人,吃惊道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“嘘!周伯你小声点!”
几个下人凑到周伯耳边,将方才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周伯听得连连点头,甚至加入了偷窥的阵营。
配合默契的两人,在说说笑笑间,齐心协力做着同一件事,越发熟悉彼此。点心放进蒸笼的时候,风笙一脸垂涎欲滴,满眼期待。
所以,当糕点出笼的时候,顾哲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先吹了吹烫手的糕点,然后再递给风笙。看着风笙满足的模样,顾哲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。
“真好,真好,定是老天爷可怜王爷孤苦,才送来了风笙姑娘吧,真好……”周伯望着两人的背影,不知何时,早已老泪纵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