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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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血果篇(六)
宁城之战,虽然惨烈,但还是胜了。经此一役,楚国元气大伤,短时间内不会再兴兵来犯。而宁城的守卫,也暂时交给了顾深深的副将。
待一切安排妥当,顾哲才班师回朝。出发那日,队伍浩浩荡荡,而在队伍的最前端,是顾深深的灵柩。
宁城百姓,受顾深深庇护数年,感怀顾深深的仁德英勇,无不痛惜垂泪,跪在两道,万般不舍,目送顾深深灵柩离开。
四名士兵抬着那黑色的灵柩,怀着对这位女将军最深的崇敬,一路跋山涉水,从不喊累。而顾哲,一路上再未靠近灵柩半步。
自那日醒来后,顾哲脸上再没有悲痛,再没有伤感,哪怕提及顾深深,也是一脸平静。他说,他不需要那些无谓的伤感。
回朝的路上,有一封加急书信送到了顾哲手里,那封书信风笙也看了,大概就是顾哲的皇兄,敬元帝顾赫,已于半月前驾崩。现在年幼的太子登基,由国相师允辅佐。
半月前,大概就是顾哲率兵出征不久的时候。前脚顾哲刚走,后脚顾赫便驾崩,这其中的玄机,当真有待琢磨。
信中除了这些,还提到幼帝下旨,希望顾哲留守宁城。可显然,这是师允的意思,顾哲并不打算照办。
看完书信的顾哲,表面很是淡定,似乎早有预料。只有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惜,表露出内心的情绪。那几页纸,被他抓在手里,皱成了一团。
皇兄,你若不是错信师允,何至于此。
风笙打量着顾哲的神情,“师允暗戳戳地把事情都办了,直到现在才传来消息,你一点也不惊讶?”
由于顾哲身体才复原,风笙和他一起坐在马车里,她已经大致听顾哲说过了帝都的状况,知道这个师允居心不良,一直和他作对,是个麻烦的角色。
“因为来宁城的路上,皇兄就有密令传来。”顾哲靠在垫子上,缓缓道,“本王离开后,皇兄突然重病,药石无医。”
“突然重病?难道是身旁人下手?”
“不错,他隐约意识到了师允的不对劲,但是不确信。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,特意派人传密令于本王,后悔往日糊涂,望他死后,本王能辅佐幼帝,肃清朝堂。”
“那你此次回去,打算怎么办?”
顾哲眉峰一沉,“本王会拔除师允的势力,让他身败名裂,生不如死,也算是……替深深报仇。”
“若他真是一国毒瘤,一个彻彻底底的恶人,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?那样明明更简单直接啊?”
“他背后牵连甚多,只死他一个,于事无补,也难保没有第二个师允。我要的,是齐国朝堂真正的干净。”
人间的争斗,风笙一知半解,也不太懂,所以她没有办法给顾哲出什么主意,只能道:“你尽管放手去做,反正我会保护你。”
这大概是这些日子来,最暖心的话了。顾哲转脸看向风笙,露出一个淡淡的,若有似无的微笑。这是他离开宁城几天来,第一次笑。
“听万姑娘叫你笙笙,和小妹的名字真像。”
“大概这就是缘分吧。”风笙回忆道,“我和她还有很多相像的地方,比如一样的重视家人,一样的失去过家人,一样的努力过,一样的绝望过……”
“还有,一样的愿意帮助我。”顾哲接道,“我依然记得,那日战场,是姑娘手心的温度,护住了我的命脉。”
四目对视,顾哲的眼里,有自己也不知道的脉脉柔情。不知为什么,风笙在此时突然想起了君无白,心一乱,赶紧转移注意力,打开车窗,指着外边的风景道:“啊,外边的树真好看。”
顾哲瞄了一眼,深秋季节,光秃秃的树,有这么好看?
马车外吹来秋风,拂起风笙的长发,一张精致的侧颜落在顾哲眼里,竟有些惊心动魄的美。顾哲望着,道:“为了方便你在帝都走动,本王想认你做义妹,你觉得如何?”
“义妹?好啊。”风笙笑着,顺口就唤了声,“大哥。”
一声大哥,牵动了顾哲内心最柔软的部分,这大概是他生命结束前,最后可以拥有的一点温暖吧。顾哲晃了晃神,才道:“日后你我不必拘束,我便唤你笙笙吧。”
“好。”
马车辘辘,朝着帝都进发,漫长的路途中,风笙总在顾哲身侧,顾哲只要一个转身,一个低头,总能看见风笙。
随着离帝都越来越近,不希望顾哲回朝的人按捺不住了。好几次有刺客夜里偷袭,搞得鸡飞狗跳,而风笙因为睡得太死,差点出事。
所幸以她的能为,对付几个人间的家伙,还是绰绰有余。
后来,一到夜里,风笙就坚持不睡,坐在树上望风,白天困了,便在马车里打盹。顾哲怕她太累,想劝说,可她说自己并非凡人,没那么娇贵,以至于顾哲没法再劝。
白天,风笙进了马车,哈欠连天,不多时就睡着了。马车经过崎岖之地,一路颠簸,酣睡的风笙身子一歪,却没有倒下,而是被顾哲扶住了头。他动作轻柔,让风笙靠在了自己肩膀上,看着风笙沉稳的呼吸,不禁想起了岁月静好四个字。
顾哲还记得,有一夜他难以入眠,听见风笙在顾深深的灵柩旁说话,她说了很多很多,可顾哲记得最清楚的只有一句。
“顾深深,你哥哥二十六年来,病的不是身子,而是心啊,一颗被束缚着,完全不自由的心。”
一句话,宛若直击灵魂。真没想到,最懂他的,竟是相处不过数日的她。
 
十天后,一行人顺利抵达帝都。马车停下的时候,风笙身子一晃,醒了。她迷迷糊糊地从顾哲肩膀上抬起头,揉了揉眼,“到了?”
“到了,下车吧。”顾哲掏出一块帕子,自然地替风笙擦了擦嘴角。风笙先是一惊,完全清醒过来,而后窘迫地接过帕子,“我自己来,自己来。”
唉,刚才梦见天宫的美食了,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大吃一顿。
下了马车,便能看见齐国的都城,城门上头挂着“永昼”二字,据说当年定都此处时,取名永昼,是寓意齐国永不衰落,前途永远光明。
在“永昼”二字下,是迎接顾哲回朝的幼帝和大臣们,他们立在秋风里,神色各异。人群中为首的,便是幼帝顾远和国相师允。
百闻不如一见,国相师允,当真气度非凡。大概而立的年纪,长得英俊,剑眉星目,沉稳内敛,往那一站,便令人心生敬畏。就是这样一个人,让顾深深恨到临死还念念不忘吗?可此人乍一眼看去,浑身上下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。
风笙跟在顾哲的身后,缓步上前,跪倒在幼帝面前,例行请安。
可是幼帝迟迟没有反应,风笙抬头看了一眼,只见幼帝拽着身旁师允的衣袖,小声道:“国相,真的要怪罪三叔吗?三叔头发都白了几根,看上去好累的样子。”
“皇上,您是一国之君,法大于情。”
师允一席话后,幼帝稚嫩的声音响起:“昌平王顾哲,不从皇令,理应重罚。念在击退楚军,功不可没,遂,遂……”
幼帝好像忘记接下去该怎么说了,又看向师允。
师允附耳几句,幼帝接着道:“革除在朝一切职务,禁足王府。”
多亏风笙不是万晓晓那种风风火火的性子,否则当场就想站起来为顾哲说几句话。她担忧地望向顾哲,却见顾哲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圣旨。
“皇上,臣有先帝密令,若其驾崩,由臣回朝摄政,直至皇上能够独当一面。”顾哲说着,呈上圣旨。
师允的脸色微变,接过圣旨,果然是先帝笔迹,还有国玺盖印。如此,方才那一番罪,便不成立了。
没想到,那个疑心病的皇帝,临死前幡然悔悟了。
“执行先帝密令,也是臣的责任。”顾哲望向师允,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,“国相还有什么异议吗?”
师允很快恢复如初:“没有,昌平王遵旨行事,没有不妥之处。”
“那国相是否还认为,我们兄妹心怀不轨?若非国相一番谏言,今日盛荷公主不会躺在这里!”
“下官,有说过什么吗?”
顾哲神情冰冷如雪。
“哦,王爷是指那些话吗?”师允拢袖淡道,“下官只是提醒先皇,所有旨意不都是先皇所下?如今看来,盛荷公主果然忠君爱国,先皇真是一时糊涂了。”
“呵。”顾哲冷笑。
年仅五岁的幼帝站在两人之间,不清楚这些对话里的明枪暗箭,只顾着傻乐道:“太好了,三叔不用受罚了。三叔,你快平身吧!”
“谢皇上。”
顾哲起身,随即回头拉了拉风笙。
师允不动声色,目光移向队伍前头的灵柩,又移到站起的风笙身上。
“你是谁?”
顾哲代为回答道:“深深在宁城的结拜姐姐,也就是本王的小妹。如今深深不在了,本王接她回府。”
“也多亏了她,本王才能安然回来。”
意味深长的一句话,换来师允多看了一眼风笙。
“结拜姐姐?”师允冷笑,“她总是有着一些多余的感情。”
“若不是那些多余的感情,国相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吧。”顾哲朝幼帝躬身道,“顾深深保家卫国,战死沙场,皇上理应上前抚慰英灵。”
作为一个皇帝,这是应该做的。可是这位幼帝只是一个劲地往师允身后躲,害怕道:“国相,我不要过去。”
“皇上,那是盛荷公主,您的皇姑姑,您应当过去……”
“不要,我又不认识她,死了就死了嘛。”
幼帝顾远出生时,顾深深已经前往宁城了,并且从未归朝,所以他并不认识这位公主。
虽说童言无忌,但是毕竟他坐在皇位上,此时说出这句话,宁城之战的士兵们不禁窃窃私语起来,表情都带着点愤愤不平。
“皇上,您这么做,会让战士们寒心的。”
“不要,我怕嘛。国相,你替我过去吧。”顾远赖着不肯靠近,让师允无可奈何,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,场面有些混乱,他只能出面。
越靠近灵柩,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师允止步在灵柩前,伸手抚摸上棺盖,忽然掌间运力,将棺盖推开了一半。
已经过了些日子,棺材里的尸体有些腐烂发臭,周围的人不禁别过头,可师允神色淡然,竟然毫不介意地伸手抚摸上了顾深深的脸。
他的双眼,在这一刻空洞无光,然而很快,他便回过了神,朗声道:
“盛荷公主顾深深,镇守边城八年,骁勇善战,战功显赫。今,为国捐躯,是社稷之痛,百姓之痛……”
“皇上感念公主大义,命,今日起,举国素缟三日,追忆英灵。愿……逝者之魂,佑我大齐!”
慷慨陈词,抚慰军心,也压下了方才幼帝失言带来的骚动。
师允凝望着那张苍白的脸,心颤了颤。他叹息一声,褪下拇指上的扳指,放在了顾深深的尸体上,然后闭了闭眼,重新盖好棺盖。
“下葬皇陵吧。”
一步步,师允走回幼帝身边,从顾哲身旁走过时,顾哲低低道:“看到这样的她,你可后悔?”
“后悔?”师允顿步,侧目,低低道,“我只后悔,利用了她,还是没能除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