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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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十九章 金瞳篇(五十九)

 南海渔村,依然是风平浪静,屋舍炊烟袅袅,各家各户都在张罗着午饭。

此时,早晨的阴霾已经散去,温暖明媚的光穿透云层,将死气沉沉的天色照亮。
火羽鸟扑腾着赤红的双翼降落在海边,煽动的风激起海面一阵荡漾,两根羽毛晃晃悠悠盘旋着,飘落在零星的波光里。
一人正立在海边,黄衫随风鼓动,身姿曼妙。微光破云落在她的肩头,将侧颜勾勒出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风笙远远看了一眼,道:“是绣绣姑娘。”
三人自鸟背上跳下,楚思飞快地朝着绣绣奔去,神色少有的紧张。她赶至绣绣面前,慌忙左右四顾,未发觉期待的身影。
“楚思长老回来了。”绣绣看她,盈盈微笑,“看来事情很顺利。”
“楼明辛呢?”楚思问道,“他在哪里?”
“他走了。”
楚思不敢相信:“走了?去了哪里?”
“这个我便不知道了。”绣绣伸出手,将那只七彩海螺送到楚思面前,“这是楼公子留下的,说若你活着回来,便将它还给你。”
楚思动作僵硬地抬起手,将海螺接过,她摩挲着海螺的轮廓,依稀感觉上面还残留着楼明辛掌心的温度。
海风拂过发丝,那贴在唇瓣上的一缕长发,微凉中带着咸咸的味道,苦涩的滋味从喉腔一直到了心底里。
海螺里灌进了风,低低的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。楚思想了想,将海螺放在了耳边。
“楼明辛,逃离古晨,其实是我与林长老欲擒故纵的一场戏……”
传出的声音还是当初楚思给楼明辛留下的话。
“……就此,无论生死,山长水阔,心意永在。”
这是楚思留话的终结。
细细回味了一边自己留下的话,楚思只觉得自己太自大了,满心以为自己在保护着那个人,可到头来,自己才是被默默保护着的。
无论她做什么冲锋陷阵的事,都有一个人替她承受了代价。
“哟,亲爱的师尊!”
突然的,就在楚思想把海螺放下的时候,里头传来楼明辛的声音。
就在楚思留话的末尾,楼明辛散漫轻佻的声音这般不真切。
楚思举着海螺的手隐隐发颤。
“你这一堆弯弯绕绕的话听得我眼皮子直打架,真是太无聊了。”
楚思抿着唇。
“我相信你不会输,你会安然回到古晨派,你会重新拿回你失去的一切……”
“楚思,就让我放肆一回,叫一声你的名字吧。”
“我不等你了,我决定……去一个地方,可能以后再也不回来了。很抱歉这么突然,你可以收新的徒弟,你要学会去接纳别人的好,你不要总板着脸,多笑一笑,别人也会喜欢你。”
楚思眼角越来越红。
“哦对了,你要是回了元灵峰,记得换一把扫帚,那扫帚又沉又大,一点都不称手,这让以后服侍你的弟子怎么干活?”
“可以的话,还是收个女弟子吧,女弟子细心乖巧,你难过的时候,你受伤的时候,总要有个人来做你贴心地小棉袄不是?”
“啊,说了这么多,感觉自己太罗嗦了,那就这样吧。”
海螺里,楼明辛的声音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最后一句话,和你说的一样,楚思,无论生死,山长水阔,心意永在。”
声音至此,戛然而止,就如同两人无疾而终的一场缘分。
楚思闭了闭眼,捏着海螺的手越来越紧。表面上的哀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,她站在海天一色中,心钝痛。
楼明辛,你就这样受了我所有的劫数,然后转身离开。
你还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……
“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,长老若还有需要,再找我便是。”
绣绣见楚思陷入了沉默,不欲再留在此地打扰,便朝她欠了欠身,准备离开。抬起头时,绣绣目光掠过站在绣绣身后不远处的风笙和君无白,淡淡笑了笑,然后缓步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。
风笙望向绣绣,见她已比当初从容恬淡,心中放心了不少。
她不再需要依靠谁而好好的活着,她曾经说,要偿了苏卓当初留下的债,想为苏卓洗清曾经的孽,她一定可以做到。
绣绣离去后不久,渔村那头便传来稀稀落落的喊声,大概是爹娘喊着在外调皮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饭。
一阵嘈杂喧闹中,孩子们不情不愿的声音,爹娘们或劝或骂的声音不绝于耳,最后在拉拉扯扯里,回归平静。而从始至终,海边像是与世隔绝一般,将所有声音杜绝在外,一片死寂。
楚思在海边已经站了很久,她不知道的是,她如今站着的地方,正是楼明辛在海螺里留话的地方。楼明辛也曾这样静默而长久地站着,反反复复斟酌着应该留下的话,该怎样才能将心里的牵挂交代清楚,该怎样才能将离别的伤感降到最低。
隔着一个多时辰的差距,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,不同的时间,却有着相似的思念。
“岛主,我们要不要上去劝……”风笙侧过身正想问问君无白话,却发现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空如也。
君无白不见了。
在离海边不远处,停着一艘正在修葺的破船。正是吃饭的时候,村民们都回去了,破船四周零零散散的工具还散落着,没有收掉。
之前渔村的村民出海遇上了大浪,千难万险保着小命回来了,但带他们出海的船却伤痕累累。
这艘船算是渔村里最好的船了,村民们便商量着一定要修好,只是这船修了快半个月了,还没修完。
大船孤零零地停着,破破烂烂的船帆耷拉着,偶尔被风一吹,扬起不少洞。船舱里,蔓延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混合着鱼腥和铁锈的臭味。
四周灰尘遍布,空气都呛人的很,还有不少被风吹进来的石子,黑黢黢的好像还沾着什么脏东西。
一双干净的白靴便这样踏进了一片凌乱中。
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拨开了歪道在船舱里的一张桌子。
桌子后,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,和一双金光黯淡的眸子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,楼明辛。”
金眸缓缓向上,看到了一片黑暗中修长挺拔的身影。阴暗的光线里,他的背影孤绝料峭,如月光倾泄进这一片灰败。
“哈,无白,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。”
“小时候在妖界的时候,咱们俩玩捉迷藏,我就从来没赢过……”
君无白眉头微蹙:“你竟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“你这人,我跟你好好叙旧呢,怎一句也不听。”楼明辛倚在破烂的船舱里,笑容有些虚浮,“之前碍着有旁人在,我都没好好和你说上话……”
“魔尊素来疼爱你,只要你低头认错便可回去,为何不回去再想办法。”
君无白低头看着楼明辛,慢慢蹲下身子,与他平视,“你不想救你的父母了吗?”
“咳咳……他废我灵力便是要绝了我的念头,保全魔界的未来。”楼明辛笑容无谓,“我回去也不过是监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难有作为。这一点,你应该清楚吧……”
君无白沉默了下来。
“我这番任性地弥补了曾经的遗憾,便已经想好了周全之法。”楼明辛伸出手,将发黑的一只手覆在君无白的手上。
“我已是废人,就算回去,不孤天也难以成事,便只能靠你。”
“我知道,千灯馆里留着你的一道分影监视魔界,如今你深得天帝信任,总会有办法重整不孤天,发挥它的作用。”
君无白目光微沉:“你可知,在你与魔尊一战后,魔尊重伤闭关。他得力的手下策师赦情,已然不是从前的赦情了。”
“哦?”
“我曾带人强破镇妖塔,虽未成功,却破了一角,他们只知焚妖将破塔而出,却不知,隐妖将也流出一丝妖魂。”
楼明辛有些吃惊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隐妖将擅长夺舍,若我所料不错,赦情已被妖魂夺舍。此次魔界一行,她未曾明说,但我隐约有感,只是暂时不便打草惊蛇。”
“而此时魔尊闭关……这魔界怕是快要变天了。”楼明辛叹了一声,目光变得幽远起来,“若你取了魔界之权,利用魔界一同抗天,请答应我,一定要保住魔界子民和魔尊的性命……”
“我自会做到,我一力担罪,不会牵连他人。”
得了君无白承诺,楼明辛点了点头:“我相信你可以做到……”
楼明辛说着,闭了闭眼,头顶逼出了两颗金色的珠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妖魔之子其实和寻常妖族魔族一样,都只有一颗内丹。而我,是个意外。”楼明辛指尖微动,两颗金色的内丹便到了君无白的面前。
“我自出生,体内便有妖魔双丹,这两颗内丹存着羽族和魔界祭司的至纯之力,就此托付于你了。”
君无白微怔:“收回去!你不想活了吗!”
“你这么聪明的人,看不出我已经快死了吗?”楼明辛拍拍君无白的手,“活着太累了,无白,我本就不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,却为了父母,为了妖界疲于应付。如今你回来了,也正好,这些麻烦事都落你身上吧。”
“我应了楚思的死劫,已然忤逆了天道,就算入了冥界,怕……也是要囚入永不见天日的地方。“
楼明辛笑了笑:“你看你,哭丧着一张脸做什么,小时候你看见我倒霉,不都挺高兴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