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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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七章 金瞳篇(四十七)

 血龙长吟一声冲入丹炉,它的身子在碰到丹炉时没有收到任何阻碍,直直穿了过去,悄无声息。

就好像,血龙的身体是虚无缥缈的。
丹炉内,楚思并没有听到外面的惊呼声,不知晓状况,她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息由外入内,顿时弥漫开来,令丹炉内部的空间比之前更充满了压迫之感。
眼前没有一丝光明,伸手漆黑不见五指,楚思凝神屏息,忽然发觉身上的痛楚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消失了。
她来不及去细究其中的原委,身子便被尾巴一样的东西扫到,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飞了出去,重重撞在了丹炉壁上,发出了“哐当”的响声。
这重击声异常嘹亮,又好似雄浑有力的钟声,余音荡漾开来,断断续续传遍整个山脉。
闻者不免心头一跳,默默抽了一口冷气。
楚思的后背撞在炉壁上,感觉一阵难以承受的滚烫,后背的衣料也在瞬间被烫坏,灼热的温度直接伤到了如雪般的肌肤。
从炉壁上摔下后,楚思利落爬起,仔细听着动静,想避开下一轮攻击。
可根本没有一点动静,再一次无声无息地,楚思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腹部,呕出一口血红的同时,在再度撞到了炉壁上,身子骨被撞得好似要散了架。
如此接二连三的,楚思竟毫无还手之力,丹炉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平凡,几乎毫无停歇,像是奏出了雄壮肃穆的曲子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堂堂古晨派长老,此刻像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。不多时,撞击在丹炉四壁后,她身上青白交错的古晨派长袍已经没有一处完好。
楚思只能一次次站起,又一次次趴下,渐渐的,剧痛已经开始变得麻木。
蓦然,她察觉到不对,一个闪身,只见眼前有一团喷射而出的火焰,照亮了黑黢黢的丹炉。
“龙……”
楚思低语了一句,在火光的映衬下,终于看清了一直攻击她的是什么。
是一条鳞片黑红的血龙。
它口中喷出的东西不断变化,火、冰、雷、风……
这不是幻术,而是真真实实的可以用肉身感觉到的危机。楚思尝试过反击,可她的力像是打在了一片虚无之上,又好像陷入了深渊,毫无反应。楚思也尝试过躲避,可血龙的威力一触即发,充斥了整个丹炉,毫无死角,令躲避显得异常可笑。
天劫之力非通小可,让楚思在其中避无可避,除了承受,没有其他方法。
而在此期间,血龙的横冲直撞并没有停歇,无论楚思如何闪退,它都能捕捉到楚思的下一步动作。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,楚思被龙爪子拍飞,一头撞在炉壁上,脑子里嗡嗡的声音令她有片刻的失神。
三个时辰在这里是如此缓慢,楚思也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,她眼前模糊了片刻,便感觉额头流下的血顺延着一路往下,淌过了她的眼睫,在眼前划出了一条笔直的线。
这绝望的无助感,如同炼狱。
“楼明辛……”
楚思也不知道为什么,自己在此刻喊出了楼明辛的名字,可她发觉自己每喊一次,力气就多一分。
“楼明辛,楼明辛……”
像是一个可以治愈自己的咒语,楚思不断地轻轻念着这个名字,在一次次倒下后,靠着这个名字,又一次次站起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荒无人烟的忏罪崖上,有人和她承受着同样的疼痛。
那个人浑身冷热交替,痛入骨髓。他紧紧皱着眉,脸色惨白得和死人没有什么分别,额头青筋暴起,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。他无力地靠在洞窟的墙壁上,手抓着墙,指甲里全是泥,骨节明显,在墙上留下了又深又清晰的烙印,仿佛将所有的痛都发泄在了手中的劲道上。
“楚思……”
她口中唤着他的名字,而他口中也相对的喊着她的名字。
那双金瞳,也因为这个名字,如融化了霜雪的暖阳,成为了他一片死灰里唯一的一抹色彩。
冥界,酆都大殿。
“万阁主,万祖宗,冥王说了,他真的有事,没空见你。”
“没空?”万晓晓抱臂,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,“本上神在这里等了一天了,还跟我说没空,你糊弄谁呢!”
可怜的判官被万晓晓喷了一脸的口水,他素来在冥界是出了名的气宇轩昂不苟言笑,可到了万晓晓这,却一副认栽了的模样,可怜被冥王推出来当门神,只能点头哈腰地卖笑脸。
“真的,冥王真的有事!”
万晓晓指着殿内的方向:“你进去告诉他,他再不出来见我,我也不管什么仙冥友谊了,信不信我冲进去!”
判官默默掂量了一下自己和万晓晓之间的实力差距。
太棒了,他目测自己打不过万晓晓。
判官自认为拦了一天已经是极限了,这活祖宗还不走有什么办法。
“万阁主,您到这里来,究竟有什么事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要见了冥王才能说!”
万晓晓本来是一片诚心来求东西的,故而让她等她也耐着性子等了,以免场面难看了,东西不好拿。
但是眼看约定的时间在即,这冥王迟迟不让自己进去,万晓晓耐不住了。
判官眼瞅着万晓晓脸色越发不好,心里叹了口气,想到了冥王把自己推出来前说的话。
天界没有传来什么消息,可见万晓晓此番前来是私自的行动,故而冥王斩钉截铁道:
“定——无——好——事。”
这当然没好事了,不然天界上神跑这都是鬼的地方来做什么?度假吗?
“闪开!”万晓晓最终还是藏不住自己的脾气,一把推开了判官,径直朝殿内走去,“耽误了本上神的正事,要你好看。”
大步流星地走进酆都大殿,果然见着了自称很忙很忙的冥王,正独自端坐于高处,一脸闲散的,慢条斯理剥着一个葡萄。
他的胡子似乎修整过,那两撇小胡子比上次天冥会审看起来顺眼了不少。
听到声音,他又慢条斯理地抬眼看了看万晓晓,对着判官说了句:“退——下。”
判官却从那句退下的眼神里,读出了“废物”两字的意味。
这能怪他吗?能怪他?万晓晓是上神,能得罪吗!
你冥王都不敢明着得罪,我敢吗!
判官心里腹诽了一通,灰溜溜地退下了,然后顺手关上了大殿的门。
“冥王。”万晓晓先施礼,然后开口道,“我来求取一个人前世的记忆。”
冥王好不容易剥完了葡萄皮,还没塞嘴里,葡萄酒骨碌碌滚到了地上。
他露出些许难过的神色,又重新从果盘里捡起一颗葡萄,以他惯有的语速道:“不——可——”
“是为了镇妖塔!”
冥王一脸不相信:“也——不——可——”
果然是个老顽固,守着冥界几十万年的规矩不知变通。
“镇妖塔你都不管?那可是……”
“拿——天——帝——圣——旨——”
要天帝圣旨才肯给?那还得去求天帝?
自古以来,听说过神仙历劫保留记忆的,但普通的六界生灵,没有保留过往记忆的权力,有违天道轮回。
这要是被天帝知道了,肯定又是好一番碎碎念,勒令他们用别的法子。
再者,楼明辛被逐出魔界,已经不受魔尊庇护,那他这个妖魔之子在这节骨眼被天帝盯上了,肯定没好果子吃。
万晓晓虽然讨厌妖,但风笙想成全楼明辛,她便顺着风笙的意思,不想节外生枝。
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万晓晓眼珠子一转,没有半分担忧的样子,她露出了一脸坏笑,“给你一个重新回答我的机会,不然……”
冥王投来一个淡漠的眼神,意思是你要干嘛?
万晓晓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:“我们藏书阁里,还记着一桩成年旧事,不知道冥王你是不是不记得了,要我提点一下。”
冥王剥葡萄的手一顿。
藏书阁中有一部《天源》记载了众神众仙的来历,除了天帝,便只有历代万卷阁主有翻阅的资格。这其中关于冥王的描述并无什么惊喜之处,却有另一个人和冥王息息相关,那便是当今的司南星君。
当年司南星君还未入天界为仙官,曾和冥王是凡间一对恩爱的夫妻。后来,两人同死一起入了酆都。再后来,男的因为功德无量,留在冥界做了冥王,女的却不愿耽误他,走过了奈何桥,入了轮回。
不曾想,这女的因着积德,竟投胎到了天界六重天的贵族世家里,长大后不久考入了九重天为官,也就是如今的司南星君。
可惜,原本的妻子如今成了个男仙官,冥王就算有意再爱一回,谁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做这样的事。
故而,冥王在几次居心叵测里于司南星君相识,并且成为了好友,借着好友的身份,冥王才能多看看他,多与他交谈。
司南星君向来是不喜情爱之事的,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个女人,还是冥王心心念念的女人,若是让他知道冥王怀着什么心思,只怕他日后看见冥王,只有排斥了。
冥王当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。
万晓晓居然明着摊开用这个秘密威胁他,着实有些触怒他。
当即,大殿上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这酆都本就冷飕飕的了,现在更是在转瞬间冻的人牙齿打颤。
万晓晓瞅着冥王手里的葡萄冻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小球,也知道自己惹了冥王不快,又缓和了几分语气道:“冥王,我知道这种取走前世记忆之事,是不被允许的,有碍轮回循环。”
“可我需要这个记忆真的有急用,你在天冥会审也知道镇妖塔之事了。这东西就关乎镇妖塔之事,还需要什么天帝圣旨啊。你通融一下,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,用这个秘密麻烦你。”
冥王坐在高座上,像是入了定,很久很久,他的眼皮子不眨一下,如一尊泥塑。
万晓晓用这秘密来逼迫他,可见她不愿去请旨,这件事是想私下解决的。
他心里也不能判定,这记忆到底和保护镇妖塔有没有关系,万晓晓那模糊的概述显然是不愿深谈。
过了很久,冥王都没说话,仿佛在纠结于这个决定,大殿也是一片寂静,只听得见冰霜凝结的细微声响。可万晓晓脸上却没有半点忧虑,好整以暇,因为她笃定,在一份记忆和司南星君之间,冥王还是会选择司南星君。
“你——很——好——”
没有预兆的,冥王说了一句这样没头没尾的话,令万晓晓摸不着头脑。
但听了冥王接下来补充的话,万晓晓就明白了。
因为冥王还说:“你——成——功——威——胁——了——我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