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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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八章 金瞳篇(二十八)

 风笙一行坐着兽车返回魔界边境处,魔将从涣同策师赦情一道送他们离开,身后站着的是浩浩荡荡的魔军,像一棵棵笔直的松柏,插在怪石嶙峋的荒地里。

营地的点点灯火映照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脸上,透着一股肃静的冷冽。
“特使,岛主,阁主,此行找招待不周,还请见谅。”
分别在即,从涣一本正经地抱拳向风笙一行躬身行礼。
万晓晓笑道:“将军客气了,我们这一行收获颇多呢。”
风笙跟着点头:“策师安排周到,将军安心吧。”
从涣闻言,转头看了赦情一眼。赦情虽是一身温文儒雅的书生男装,面容却带着脂粉气,笑起来颇为动人。
此刻赦情对上从涣望来的目光,嫣然一笑,将从涣这个大老爷们搞得面色微红,立马转了头。
“哎哎。”万晓晓捅了捅风笙,露出惯有的好奇,“这从涣跟赦情一起守在边境也这么久了,怎么从涣看见赦情笑还会脸红啊。”
“晓晓,你轻点声……“
大概是万晓晓故意没压低声音的关系,这话被从涣和赦情两人听了去。
从涣的脸倒是越来越红,像个姑娘。而赦情难得的丝毫不介意,坦然得表情毫无波动,还纠正万晓晓道:“我是后来被魔尊殿下派来辅佐将军的,与将军共事还没太长时间。”
“哦——”万晓晓拉长了调子,挑眉看向从涣,“那看来你还得加把劲呢。”
从涣苦笑着道:“阁主说笑了,通道已经开启,不要误了时辰。”
“啧啧啧,都赶我走了。行吧,我们走了。”
万晓晓拉了拉风笙,风笙无奈地摇摇头,与她一起走向了通道。君无白转身随在风笙两人身后,临行前有意无意地向赦情投去目光,那眸子寡淡如水的情绪却让赦情露出了深深的笑意。
“策师,这次辛苦你了。”
“将军哪里的话,从我入军以来,你不仅单独给我拨了营帐,还派人保护我,我做点事情不是应该的?”
从涣和赦情这句对话是风笙进入六界通道最后听到的对话。
随着通道的深入,魔界那头的声音再也听不见,身后的通道也关闭了起来。风笙一行沿原路返回,而这一次,风笙吸取了上次的教训,离那些分布的小漩涡远远的。
这小漩涡在通道里一圈一圈的,忽大忽小,看得人眼花缭乱,一阵眩晕。
一见到它们,风笙就不由想到了之前那个可怕的幻觉,头皮发麻地加快脚步,一溜烟走到了最前面,目不斜视。
“笙笙,你走这么快做什么,又没人要吃了你。”
万晓晓见风笙突然迈开脚步将自己甩在后面,一时摸不着头脑。她看向身边闲庭信步的君无白,问道:“岛主,你知道笙笙怎么了嘛?”
看来这次的意外是真的吓坏她了吧……君无白注视着风笙的背影,生出一丝愧疚来。
是他情绪一时太波动,才被那些过去影响了心境。
“君岛主?”
万晓晓见君无白没搭理自己,不由又唤了一声。
君无白这才回过神,侧头微微垂眸,答道:“不知道。阁主若担心,跟上去看看吧。”
万晓晓狐疑地瞧了君无白片刻,最终也没再追问,朝着风笙快步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。
“笙笙,等等我,你怎么了嘛。”
“没事。”
万晓晓一脸不相信:“你哪里是没事的样子……”
风笙强调:“我真没事。”
“好吧好吧,你说没事就没事。”
君无白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,在快要到人界通道口时,他不由朝着一个相反方向看去。
那里一片漆黑,一片死寂,一片莫测。
妖界通道自仙妖大战后完全封闭,变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路。而死路的那一端,还有数不清生不如死的妖族之人。
他们和魔界的百姓不一样,魔界百姓至少还能安居乐业,而他们,在暗无天际里承受着没有尽头的天罚。
他们苦苦支撑,他们也心怀希望,他们等待着,等待着有一天,有一个人,可以将死路打破。
从六界通道回人界,落脚还是在沧山。
出口依旧是座落着树屋的那棵大树,粗壮的树干上,前后走出了三人,正是风笙一行。
君无白走在最后,当他的脚跨出通道,踏上沧山的一刻,身后的通道便闭合了。
“特,特使此行,可,可一帆风顺?”
树屋里,沧山山神叶莺的声音穿过茂密的枝桠传来。风笙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,恭敬道:“多谢山神大人关心,此行顺利。”
“那,那就好。”叶莺说话依旧结结巴巴的,“特使,是要,是要回天宫了吗?”
“还有一些事处理,不急着回去。”风笙隐约觉得叶莺话里有话,顿了顿问道,“山神是有什么事情?”
“我,我……”叶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犹豫豫,“我……”
“特使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“……司,司法天神九云,是不是,是不是归位了?”
“是。”风笙道,“山神大人也听说了啊。”
“嗯……他最近过得好吗?”
风笙回想了一下,就想到了司法天神九云处决苏越时的果决。她没亲临刑台,却是听说他一记灭灵鞭就叫苏越化为齑粉,这手里的劲道,可真是帝姬白芷远远不及的。
“应该算好吧,天神重归天界,威望很高。山神大人这么问,是认识天神?”
“算,算是吧。”
叶莺回答风笙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。
“那,是有什么话要转达天神吗?还是有什么东西需要转交?待回到天宫,我可以帮山神大人完成。”
山神需镇守此地,自然不得随意离开。风笙料想这位山神大人突然追问司法天神之事,应当是有什么托付,故而有此一问。
就在风笙以为叶莺会说些什么的时候,叶莺却像是中途放弃了,兴致寥寥地道:“没,没有。我,我能有什么话和他说。你,你走吧。”
风笙觉得奇怪时,袖子被身旁的万晓晓拉了拉。
见万晓晓对着自己挤眉弄眼,风笙便知道她又有什么话要说了。
“既如此,山神大人,我等告辞。”
她随即告别了叶莺,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她们俩走得很快,又聊得投机,眼里仿佛只剩下彼此,全然忘记还有一个君无白。
君无白远远落在后头,似也习以为常,如今的他意识到风笙不可能是自己一个人的,所以也渐渐学着去接受自己在风笙心里排在很后面的事实。
他静静站在树下,身形颀长,于红尘中又仿佛不落红尘。目光像是交融着冰与火,半冷半热,琢磨不透温度。
待风笙和万晓晓的身影完全出了视线,忽然,他淡淡开口:“山神大人,出发去魔界之时,你似乎对笙笙说了很多。”
“你,心虚了?”
“何为心虚?”君无白冷笑反问。
树屋里,叶莺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磕磕绊绊传来:“我,我同特使,谈了对你的怀疑。真,真没想到,这,这世上除了我师尊,还有人会,会这样相信你。”
叶莺的话里,掺杂了很多过去。遥想当年君无白还是四海之间的旅人时,他也曾穿过重重难关来到沧山,进入过六界通道。
他就是这样和叶莺的师尊相识的。
叶莺的师尊,上一代沧山山神欣赏君无白的能力,继而爱上了君无白。
她满怀期待地等着君无白来,又满怀期待地送走君无白,希望他下次再来。
而在四海之战,她看见了魇师假扮的君无白,竟没有认出,从而遭天帝降罪。
叶莺说,魇师能带着君无白的气息,模仿如此惟妙惟肖,定是和君无白串通了的。说不定,沧山上君无白与师尊的相识,都是一场算计。
可叶莺的师尊却否认了这一说法,她不相信自己所爱之人会如此卑鄙,她坚信她看到的都是美好的。
那个时候叶莺就觉得,师尊相信君无白是因为她爱着君无白,没有理由。
可如今的风笙……她并没有爱上君无白,在面对自己的怀疑时,只是单纯地相信君无白的为人,这样的信任,比起师尊的信任,更令她诧异。
顿了顿,叶莺又道:“不……细细想来,她,她比我师尊,更坚定纯粹地相信着你……”
君无眯了眯眼,笑得客气:“山神大人这话就说得欠妥了。”
他的眼里掠过一丝桀黠,“我问心无愧,为何就不值得信任了?”
“你……”
“笙笙不是旁人,别再动她的心思。”君无白拂袖离去,像是天边飘忽不定的云,“望山神大人日后谨言慎行,莫再想着挑拨特使与我之间的……夫妻之情。”
君无白不再多言,匆匆追赶风笙而去。他的离开带起了地上的一片落叶,就像是抓不住的风,从指间倏然溜走。
明明是朗朗乾坤,晴空万里,树屋里的叶莺却仿佛笼罩在一片阴影里,美丽的面容泛着不甘。
她抱臂靠在墙上,从高处俯瞰着君无白离去的方向。
“为什么,为什么我就得不到,得不到这样的信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