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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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七章 金瞳篇(十七)

 小屋门再度开启的时候,君无白缓步从内中走出,伴随着叶莺略带着结巴的声音道:“三位,三位,请,请在树下等候,我,我即刻开启通道。”

还真是怕生的山神大人……
于是风笙一行便回到树下,站在这棵大树的树干前。
万晓晓站在风笙和君无白中间,觉得气氛有点沉闷。
她瞄了眼君无白,见他虽然表情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,但眼睛里透着凉凉的寡淡。
“君岛主。”等待的时候,万晓晓忍不住好奇问道,“方才在里头,叶莺大人同你说了什么?”
“你在意吗?”君无白淡淡道,目光却不是看着万晓晓的,是看着风笙的。
风笙感应到扫来的目光,抬头看了眼君无白,又转过头道:“晓晓好奇,若岛主不方便,不说也无妨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,你在意吗?”君无白又问道。
语调平平,听不出喜怒,但能感觉到一种让人脊梁骨发寒的冷。
风笙被君无白的气势吓得一怔,不知道君无白怎么了,倒是万晓晓抓住了她的手,凑到她耳边道:“是不是方才的话被他听见了,生气了。”
“不会吧,我们说得那么小声。”风笙想了想道,“就算听见了又如何?我说的都是事实,他也早就知道,何来生气一说。”
“……”
看来风笙果然不能以常理判断,万晓晓左看看右看看,最后决定还是眼观鼻鼻观心,不理会他们之间复杂的对话了。
所幸,在气氛僵持的时候,头顶的树屋里传来叶莺的声音——
“三,三位,我要开启通道了……”
“好!”万晓晓抢先应和着,将风笙往自己身边一拉,顿时换了位子。
风笙一个踉跄站在了君无白身边,方才那种戳脊梁骨的寒意更深了一点。
她低着头,开始反思方才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太直白了。可是之前在签订婚书的时候,她就和君无白说清楚了啊……自己喜欢零的事情,也早就告诉了他,他也早就知道了的。
他们之间的婚姻,本就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。
若君无白真的存了喜欢的心思,那自己这般简单明白的拒绝,才能表明态度啊。
难不成还要她好言哄着,告诉君无白他们之间还是有可能?
那才是不厚道吧。
想及此,风笙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什么,挺直了腰杆子,将头抬了起来。
抬头的时候,眼前树干已经有了变化。粗壮的树干中央出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,如泡沫般一触即碎的镜面,等身高,融入树干,宛若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。五彩斑斓的镜面那一端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,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声音,像是六界生灵交汇在一起,发出的模糊而又混乱的声响。
“进,进去,便可往魔界。”叶莺的声音传来。
“我先进去吧。”万晓晓率先一头扎进了镜面,身子瞬间消失了踪迹。
树干前只剩下了风笙和君无白。
风笙:“我先……”
君无白没等风笙说完,便如一阵风从风笙身边走过,一只脚跨进了镜面,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另一端。
风笙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口。
算了,他要先走,便先走吧……
不知道是不是风笙眼花,君无白的身子好似停了停,在等自己。
但很快,君无白整个身子都没入了五彩斑斓的镜面,证实风笙方才确实是眼花了。
轮到自己了……
风笙走到镜面前,身子前倾正准备跨进去……
“嘭——”
方才还可以穿过的镜面突然变成了实体,风笙一脚磕在了上头,撞得脚趾头隐隐作痛。
这是怎么回事?
风笙抬起手摸向镜面,指尖的触感光滑冰凉,就像是一面真正的镜子。
“叶莺大人?”风笙出声询问,“是出了什么问题吗”
“你,你叫风笙,对吗?”树屋里传来叶莺的声音。
听得出来,这个声音虽有些结巴,紧张,但没有露怯。
“是的,叶莺大人。”风笙的手抚摸过镜面,问道,“叶莺大人是故意留下我的吗?”
“是……”
风笙疑惑:“叶莺大人有什么话要和我单独说?”
“君,君无白……”
风笙听到叶莺提及君无白的名字,脑子里忽然冒出万晓晓意味深长的模样,于是福至心灵道:“叶莺大人,你放心,我并没有霸占君岛主的心意,若大人你喜欢君岛主……”
“没!我,我没有……”叶莺的声音带着些惊慌的辩解,“你,你不要误解。”
“嗯?”风笙搞不明白了,“不是这样?那大人你留下我做什么?”
树屋里沉默了一阵,声音才传来道:“在,在我之前,沧山山神是我的师尊。”
“她于四海之战,因差点误放魇师入天界,而被帝君处死……之后便是我做了沧山的山神。”
“我,我的师尊百口莫辩……可,可我却记得,当年魇师之所以能差点混入天界,是因为他不是魇师的模样。”
说起当年之事,叶莺的语句变得流畅起来,也不见紧张。
“他的样子是君无白的样子,他的气息是君无白的气息,若没有君无白的帮助,魇师怎可能幻化如他,令我师尊也察觉不出……”
风笙越听越觉得古怪:“叶莺大人难道是怀疑,君岛主与魇师勾结?”
“……”叶莺沉默着没有回答。
“君岛主战败魇师末日十一,将他囚禁于望尘岛,这些大家有目共睹。”风笙思量着道,“方才叶莺大人向君岛主询问此事了?”
“是,他说他不知情。”
叶莺的叹息声从树屋传来,清晰地落在风笙耳中。
难道……君无白方才生气是因为这个?
“我,我听说你和君无白成亲了。”叶莺的声音渐渐低去,“我,我希望你多留个心眼,不,不要被他蒙蔽,就,就像我的师尊……”
叶莺这句话里似乎有更多的深意,让风笙忍不住探究,追问了一句:“君岛主与你的师尊……”
叶莺道:“一厢情愿而已,你,你不用多想。他当年为旅,旅人,多经过此地。对师尊的绝,绝情,我亲眼见过。”
“我从,从未听师尊说过,他对哪个女子,好,好过。”
叶莺的话让风笙的心情更复杂起来,但他想着这段时间君无白的帮助,过往危在旦夕时的一切历历在目。她还是忍不住替君无白辩驳了一句道:“叶莺大人,我觉得君岛主应当不会是那样的人,其中也许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你,你倒是,为他。”叶莺的声音淡淡传来,“事情,已经过去了……我,我再怀疑,再想求个公正,也,也难了……”
风笙没说话,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君无白和末日十一见面后的针锋相对。他们之间……的确不像是有合作的人啊。
“叶莺大人……”风笙还想替君无白辩解几句,却被叶莺淡淡止住了。
“不,不用多说了。我,我也只是怀疑,从,从无定罪。”
眼前树干上五彩斑斓的镜面又再度恢复了虚化和透明,风笙将手探过去试了试,手指果然透过了镜面,穿到了另一面。
“你,你的父亲风笙是英雄,我,我希望你能平安。”
风笙收回手,笑了笑,抬头看向树屋的方向:“叶莺大人,谢谢你。可我还是相信君岛主的。你所说的事情,改日我能见到魇师末日十一,会替你问问他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风笙见树屋那头沉寂了下来,已经无话,便对着树屋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当作告别。
按道理,特使的身份在真神之上,是不需要如此行礼的。但风笙将叶莺看作敬重之人,也感念她那句,你的父亲是英雄。
这世上,能真心实意惦记着父亲付出的人,已经很少很少了。
行完礼,风笙伸手探过镜面,打算穿过镜面进入通道。可她刚伸出手,手便在那头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握住,用力一拽。
顿时,风笙身子前倾,被拉扯着进了镜面。
“啊——”
这一回,风笙失声尖叫了出来。
叫声只是一下便淹没在了树干的另一端,沧山之上,依然寂静无声。
树叶打着转,自枝头飘飘然的落下,如颠沛流离般一路回旋,最后落在地面上。树叶落地之时,树干上五彩斑斓的漩涡也随之消失不见。
“真的是我想多了吗?”
“但愿是我想多了吧。”
树屋里传来自问自答。
叶莺于树屋的窗前,想起方才君无白入内后与自己的对话——
叶莺:“君,君岛主,你还记得我,我的师尊吗?”
君无白:“上一任沧山山神,我记得。”
叶莺:“你还记得,我的师尊,因为,因为什么而死的吗?”
君无白:“误放魇师。”
叶莺问出了迟到千年的质问:“是否,与你有关?”
叶莺虽讲话磕磕绊绊,可眼里却没有半分退缩怯懦。
“没有。”君无白毫无犹豫地回答。
此时,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声,常人或许听不清,但以君无白和叶莺的耳力,还是可以听得七七八八——
“喜欢就是喜欢了,哪里需要什么理由?”
“这世上不存在什么没有理由的好,而且如此突然,让我总存了一分不自在。我……注定是不会与他在一起的。”
方才面对质问还面不改色的君无白在听到这句话后倏然眼深一沉,本是春风和煦的模样霎时像入了冰窖。
叶莺甚至可以从君无白眼里读出很浓很浓的伤心。
这是当年她跟在师尊身边,从未见过的。
这一刻,叶莺突然相信师尊临终前的一句话——
“君无白并非无情,他只是用情太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