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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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五章 剑灵篇(十五)

 神谕悄悄尾随长河,与他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,小心翼翼,没有被他察觉。

等长河站定了身子四下环顾,阿鸢立马控着神谕竖了起来,像躲猫猫一样藏在了石头后面,紧张得一动不敢动。
过了半晌,见长河那头没有动静,阿鸢才敢探出了一点头,从石头后露出了一寸剑锋,一双眼眨巴眨巴地定睛看去。
长河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去洗把脸,而是走到一处没有人迹之地,抬起右手,握住百炼。
他站在光线晦暗处,深吸一口气,努力放平放缓自己的情绪,想将灵力汇聚于一点。然而灵力还未聚集到一处,便在他颤抖的手中散了开来。
一次又一次,长河不停地尝试着,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手艺竟活生生葬送在了这只废了的手里。
终于,在第十九次尝试下,百炼脱手掉在了地上,没有声响地掉在了泥土里,灰扑扑的失去了以往的光泽。而长河的身子僵直着,久久定格在原地,似乎是忘了去捡起百炼。
多少次,长河握着百炼之时神采奕奕,意气风发,好像这世上没有能难倒他的。
可如今这模样,像极了英雄末路,也证明了阿鸢的猜想没有错。
石头后的阿鸢在长河第三次尝试失败的时候就想冲出去了,见着这一幕,再也忍不住,神谕剑“咻”的一声直直飞向长河。
长河闻声诧异回首,见神谕剑飞至身前,阿鸢从神谕中蹦了出来。
神谕失去了阿鸢的控制,倏然落在了地上,而在同一时刻,阿鸢一头扑进了长河怀里。
虽是剑灵,却有实力,撞得长河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。
阿鸢环住长河的脖子,带着哭腔道:“对不起长河,对不起!”
阿鸢的身子很轻,如羽毛一般恍若无物,吊在长河身上也没让他觉得沉重。可长河却觉得好似有什么压着自己,千钧一般喘不过气。
他愣了愣,抬手摸过阿鸢的头,“不是叫你乖乖呆着不要动,等我回去吗?你跟过来做什么?”
“我不跟过来,怎么确定你的手出了问题?我知道,是因为救了我……”
长河闭了闭眼:“没有的事,不要乱想。”
越是这样,阿鸢越是愧疚,声音带了几分哽咽。
“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吗?”阿鸢将头埋在长河怀里,“我不要做英雄了,长河,我把你的心头血还给你,我还给你。”
长河身子一震,失笑:“割了的血,哪还有塞回去的道理,不要任性。”
“呜哇,早知道救我会让你的手废了,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救我的!”
“那你不要帮苏何了?不想成为名垂千古的英雄了?”
阿鸢从长河怀里抬起头,泪眼朦胧道:“如果是为了长河的话,不做英雄也没关系的。”
长河瞳仁一缩,目光微变,望着阿鸢的神情变得深幽:“阿鸢,你是认真的吗?”
“当然!”阿鸢使劲点着头,“可惜已经晚了,我现在也没法换回你的手……”
“有你这句话就够了。”长河脸上露出一丝柔情,“况且你的命更重要,没有什么比你还活着更让我高兴的了。”
阿鸢似懂非懂地望着长河,在她一双纯洁无暇的目光注视下,长河忽然伸出手,将阿鸢环住,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,近得阿鸢几乎可以数清长河的眼睫毛。
“长长长长河?”
阿鸢不知怎的,被长河定定看着,感觉忽然脸颊火辣辣的烫,连说话也不利索了。她总觉得眼前的家伙突然充满了极强的占有欲,目光深邃,要将人吸进去一般。
“阿鸢?”
“在!”
“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,也记住我今天对你说的话。”
“啊?哦……”
阿鸢不明所以,反正先答应就是,答应了准没错。
长河这才松开了阿鸢的身子,将阿鸢放在地上,然后俯身将百炼捡了起来,收入袖中。
“右手不行了,我还有左手。虽然左手不曾用过,有些迟缓,但慢慢熟悉起来,应能恢复从前大半的本事。”
“只大半吗?”阿鸢难过道。
“因为左手也有些后遗症,只是没有右手厉害。”
在阿鸢落寞的神色里,长河忽然想起什么,又笑了笑道:“阿鸢,你还记得那次吗?我手受伤的时候。”
阿鸢操控神谕剑飘起,一屁股坐在神谕上,晃荡着双脚道:“记得啊,那还是我和你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呢。”
苏何受封战神后,平定各族,守卫六界,弭平了许多灾难。
而神谕连同着阿鸢也随之一次次被送入碎梦川,成了常客。
有一次,战神前往仙魔交界处镇压地底流窜出的魔气,神谕受损,遭魔气入侵,连同里头的阿鸢也入了魔。
长河在修复神谕时,不慎被失去理智的阿鸢和神谕攻击,躲避之下,终究还是被魔气划伤了手,一时麻木失去知觉。
神谕倒是在魔气流泻后恢复如初,只剩下面色难看的长河盯着大梦初醒的阿鸢。
“你划伤了我。”长河冷道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嘛。”
“让苏何再赔我一车灵石。”长河捂着手,表情漠然。
“一车?!”阿鸢上前讨好地笑,“不至于吧,苏何清贫的很,一车灵石是他一百年的俸禄了……”
再说了,苏卓苏越两兄弟修炼还要靠着灵石呢,断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前程。
长河晃了晃自己的手:“你的意思是,这就算了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帝君寿辰在即,我要做一机关兽贺寿,你伤了我的手,耽误我数日。寿礼无法按时送去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“要你一车灵石,已是便宜你了。”
阿鸢鼓着脸:“我帮你做!”
长河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你?”
“对,你在旁边教我嘛……我看你也做了大半了。”阿鸢指着长案旁的一只神鹿模样的机关,“我帮你完成这只机关兽,你给我打个半折,好不好?”
长河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阿鸢的话,最后上下打量了她半晌,退了一步:“也可。”
阿鸢如释重负,欢天喜地跑到了长案前,乖巧坐在长河对面,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:“我一定很认真的!”
“你的灵力和技巧是无法增进的,也只能徒个表面了。”
长河拍了拍长案,示意阿鸢摊开面前的一张图纸。
阿鸢有求于人,自然服服帖帖,听话的将图纸展开。
然后她就懵了。
这五颜六色的线是什么?这圆的方的扁的又是什么?
不就是一只鹿么?怎里头要装这么多东西?
她默默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,抬头心虚道:“咱们,从哪里开始啊?”
长河见她丰富多彩的表情,顿觉枯燥的日子多了乐趣,“照我说的做,先将那根白线绕道黑线后面,再将黑线后的灵石穿入红线……”
长河的语速听得出刻意放缓了,好让阿鸢跟得上,但阿鸢到底没干过这个,手忙脚乱,一脸欲哭无泪。
整整三日,碎梦川里时不时传来长河不冷不热话语声:“慢了,动作慢了。”
“左边,我说的是左边,你左右不分吗?”
“这根线,这根,你眼睛没瞎吧。”
阿鸢饱受了三日折磨,没日没夜总算把神鹿赶制了出来。完成的那刻,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,发誓下次绝不去碰一下长河精贵的手。
“这是什么?”长河忽然发现,机关神鹿旁,还放了用七色线编出的一朵花。
“剩下一些线,我给你编了朵花,好看吗?”
躺在地上的阿鸢突然活了过来,猛地直起身子,兴奋道:“从前和苏何一家住在渔村,那里偏僻,附近都是一些野花,却特别好看。”
“有一次,我竟看到了一朵七色花,可惜风雨之后,便没了。”
“所以我想啊,如果能永远留住那么美好的东西就好了。”阿鸢指着长案上的花,“送你啦,看你整天不苟言笑的,苏何说,我要学着将美好散布给别人,这是我修炼的必经之路。”
长河受魔气一击的手此时已经大好,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在长案上,目光却没有落在那朵花上,而是看着阿鸢:“你送我这个,我也不会少要苏何灵石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阿鸢眨着眼,“长河,为什么对你好一点点,你都觉得是有利益交换的呢?”
长河忽然眉头一拧。
清风拂过碎梦川,激起阵阵涟漪,也将长案上的花吹落进了水里。
“哎!”阿鸢跳起身来没抓到,眼睁睁看着花朵落尽水里,一路顺着清澈的流水淌下了九重天。
“……”阿鸢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长河瞥了一眼她闷闷不乐的样子,不咸不淡道:“不是要将美好散布给别人吗?正好,花随水流,让下面几重天的人也分享分享。”
“这么说,也有道理。”阿鸢心情顿时好了起来。
长河见她笑了,竟也不由自主笑了: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“啊?”
“苏何的灵石,我可以不要。”
“不要了?”阿鸢倒是一个吃惊,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,心情好。”长河换了个姿势,一手撑着脑袋,“你再唱首你们家乡的歌听听,我灵石就不要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不是要广布美好,修炼你的境界吗?我如此寂寞乏味之人,你不该开导开导我,也可积功德结善缘。”
“有道理!”阿鸢站起身子,清了清嗓子,“那我唱一首捕鱼歌吧,苏何一直说我唱歌很好听呢!”
长河的目光一瞬不离开阿鸢圆嘟嘟的小脸,说了他们初见时的一句话:“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