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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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三章 剑灵篇(十三)

 “长河仙君……”

“不用跟我废话,阿鸢给我。”
眼前之人浑身散发着来者不善的气息,伸出的手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,苏何站在原地,叹息一声,将手里伤痕累累的神谕递到了长河的手上。
长河握住神谕的刹那,脸色微变,他倏然抬起另一只手,紧紧抓住苏何的衣襟,将苏何拉倒了面前,眼中浮现暴怒,低哑而隐忍道:“苏何!”
“大人?!”
神鹰骑的天兵们乍见长河仙君和战神不太和睦的样子,一时不知怎么回事,略有些凝滞的气氛让他们停在原地,唯恐出什么乱子。
苏何却神色平静地摇摇头,朝他们示意无事,“你们继续做事,不用管这里。”
神鹰骑的天兵们面面相觑片刻,这才散开了。
见众人离去,苏何转过脸,注视着长河的眼,缓缓掰开长河抓住自己衣襟的手,“我知道你要怪我带着阿鸢冒险,此事稍后再说,还是先修好神谕吧。”
“修好?”长河冷笑,推开苏何,“我已经让苏越转告你了,神谕已经耐不住重创,让你换一把剑,你非不听。如今……阿鸢的魂魄已经在神谕里散了!”
“什么?!”苏何闻言脱口惊道,“她方才还在和我说话……”
“她你还不清楚?脑子一热,什么都顾不上了!”
苏何僵着身子,“我本打算此役过后再封了神谕,没想到竟……长河,还有办法吗?”
长河没有回答,抓着手里的神谕,脸色沉郁地转身走到僻静一隅盘膝坐下,将神谕轻轻架在双膝上。
他垂着头,手掌划过剑刃,留下带着温度的鲜血。
“仙君……”
苏何走近了,见长河的血散成一颗颗血珠,顷刻间游移覆盖了整个剑身,融入了神谕剑上的铭文,心中犹疑,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长河淡道,“苏何,你一心追求信仰之时,有没有回头看看你身边的人?”
苏何一怔。
长河抬了抬眼皮子,又低垂了目光:“我早就听说你还未飞升之时便一心修炼,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丢下不管。飞升后,你又抛头颅洒热血的建功立业,未曾多留心他们。你有没有想过,苏卓会到那个地步,也有你的错?”
“你若早些发觉苏卓在想什么,是不是就可以杜绝悲剧的发生?你若多关心关心苏越,那孩子也不会性格自卑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以为你付出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他们的将来,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真正为着他们,只是在追逐自己信仰的道路上,顺便拉了他们一把。”
长河的话冰冷得几乎没有感情,“而阿鸢,是为了报答你,是因为敬佩你,所以一直追随你没错。可你……若真的将她当作你的家人,便不该任她置身危险,早该想到换剑了。”
“你现在悲痛心急有什么用,早干什么去了!”
长河在天宫的位分没有苏何高,可却将苏何教训得无言以对。苏何垂落在战甲旁的一双手缓缓紧握成拳。
他道:“我有我的苦衷。”
“谁没有苦衷。”
长河沙哑着嗓子,忽然抬起一只手,毫不犹豫地直直伸入了自己的胸膛,捏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仙君!”苏何见状,疾步上前惊呼,“你到底要做什么!”
“我说了,与你无关。”长河眉头紧蹙着,唇色发白,冷汗如雨从额头躺下。他伸入胸膛的那只手颤颤巍巍,连带着大口喘气,呼吸都显得格外吃力。
“啧……”
他闷哼一声,手微微用力,便疼得弓起了身子。
苏何忽然明白过来,难以置信道:“你难道,你难道是要取自己的心头血?!”
“你的苦衷,不过是将帝君和苍生看得比自己的亲人还重。”长河气若游丝,声音轻弱得不复方才气势汹汹,“我便替你的苦衷,付出点代价。”
苏何浑身一震,紧紧盯着长河的手,一时间心绪复杂。
这双修了无数宝器的手,力道精准,拿捏有度,做惯了细致的活儿,出手稳准狠,哪怕是取自己的命也胸有成竹,充满了笃定和义无反顾。
停顿了良久,长河才缓缓将手抽了出来。手抽出胸膛的那一刻,胸膛的开口重新合起,那处窟窿也随之恢复平整,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而长河摊开手掌,三滴血缓缓漂浮而出,落入了神谕剑中,激起剑身一阵微弱的长鸣。
此时,长河再祭出百炼针,精准地找到铭文的关键点,沿着纹路重新描摹。
他的动作缓慢,力道匀称,神情专注没有片刻松懈。他每次修器的时候都这样,宛若将自己和外界阻隔开来,一心一意心无旁骛。
当百炼针的针头停在最后一笔铭文上时,苏何的汗珠也落在了剑上,神谕剑身流动起雪亮的光,令整把剑都熠熠生辉。
“阿鸢……”长河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血色,他一只手撑在腿上,低头轻轻唤了一声,眼中尽是紧张。
“唔……啊咧,怎么是你的声音啊长河?我刚才不是还在和苏何说话吗?”
阿鸢咋咋呼呼的声音自一片沉寂中响起,令外头的两个大男人同时舒了一口气。
长河不禁抱起神谕,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剑身上,“阿鸢……”
“哇,长河你干嘛凑这么近!”
“阿鸢,跟我回碎梦川吧……”
“为什么呀,我还要跟苏何……”阿鸢的话还没说,神谕剑便从长河手中脱出,“咣当”一声摔在了地上。
而方才还捧着神谕的长河惨白着脸,毫无知觉地身子一歪,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上。
“仙君!”
苏何箭步上前,在长河倒地前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。
他低下头,见长河虚弱地依靠在自己肩头,闭了闭眼,抓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。
“长河长河!”神谕剑躺在地上,里头的阿鸢也顾不得什么了,直接脱身而出,飘出剑身,“苏何,他怎么了呀!”
苏何睁开眼,眼底一片感伤:“阿鸢,跟长河仙君一起回去吧?”
“……怎么了到底?”阿鸢的嗓门小了下来,她知道,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“巫医一击,让原本已经快油尽灯枯的神谕再也承受不住。你刚才在里头,散魂了。”
“啊?!”阿鸢错愕,“我,我就说怎么突然就失去意识了……那我怎么……”
“是长河仙君,用了他自己的三滴心头血救了你。”
“三滴心头血?!”阿鸢声音打颤。
心头血乃精气神的汇集,珍贵无比,是力量本源之一。它常作为神药的药引,而一般药引所需,也不过一滴心头血。心头血只一滴,便有着强大的功效,很多时候能够起到保命的作用。
损失一滴心头血,便足以折了几千年修为和一部分仙寿,更别说一次性三滴心头血,已经超乎一般神仙可以承受的范围。
苏何见阿鸢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,安抚道:“你也别太心急,好在长河根基深厚,只是一时疲乏昏了过去。”
说着,苏何按住长河肩头,凝聚灵力送入长河的身子。灵力运行了几个小周天后,长河的脸色渐渐有所好转。
“啊,他的手指动了动了!”阿鸢兴奋道。
靠在苏何肩头的人皱了皱眉,睁开眼的时候瞧见自己里苏何这么近,很是不高兴地直起了身子:“我晕了?”
“嗯。”苏何点点头,“阿鸢的事情我欠你情了。”
“呵,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,早已经欠的麻木了。”长河抬眼,望向眼前完完整整的阿鸢,心情好了不少道,“再说,阿鸢的事情,我心甘情愿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苏何也站起身子:“事已至此,长河仙君,阿鸢就交给你了。你托苏越与我说要赠我剑,也大可不必,我灵囊中其实这些年也收集了不名剑,不过神谕用得顺手,也就没换过。”
“如今,也是时候换换了。”
长河却没有直接答应,而是看向阿鸢:“阿鸢,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他到底还是尊重阿鸢的意思,没有强迫。因为在长河心里,阿鸢并不是一件死物,她是活生生的人。
如果是以前,阿鸢对这个要求百分之百怼回去。她一心想发光发热,为信仰奉献所有,无怨无悔,就想做个英雄。
可如今,自己的命都是长河费心费力救回来的,又有什么资格拒绝人家。
沧山还没收复便要隐退,心里还是很不甘心……
阿鸢嚅嗫了片刻,又支支吾吾道:“我,我……”
“好……”阿鸢最终很小声的说着,勉力挤出一丝笑。
可这个回答并没有让长河露出喜悦的神色,他叹了口气,摆摆手道:“阿鸢,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”
“没……”
“你这般不情不愿的,只怕比死更难受。”长河望了眼阿鸢圆嘟嘟的小脸,长叹,“神谕经过我刚才修复,还能再撑一撑。沧山夺回后,你再跟我走吧。”
“真的可以吗?”阿鸢刚才还一片死灰的眸色陡然亮了起来。
“嗯。”长河点了点头,又好气又好笑,“但我必须留在这里看着,一旦发现神谕支持不住,必须立刻收剑!”
“没问题。”阿鸢转过身子看向苏何,“苏何,可以的,对吧。”
“仙君能照看你自然最好。”苏何伸手摸了摸阿鸢的头,“阿鸢,这些年辛苦你了,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