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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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:相忘于山海相接处

 怀光回到望尘岛的时候,绣绣已经不在了。

他从弟子口中得知了绣绣曾经来过的消息,急匆匆地冲进了君无白的书房,扰了正在议事的君无白和风笙二人。
风笙听见房门被“嘭——”地推开,怀光失态的样子瞬间映入眼帘。
“怀光?”
“是谁教你的规矩。”君无白没有停下给风笙倒茶的动作,目不斜视地望着茶盏里的水,淡道,“出去。”
“绣绣来过。”怀光喘着气道,“她去了哪里?”
“先端正好你的态度,再来和我说话。”君无白放下手中的茶壶,将茶盏推到了风笙面前,“喝茶。”
“主人!”
风笙觉得茶盏也有些烫手,只拿起来抿了一口便放下。她看了眼怀光,又看了眼君无白,小声道:“告诉他不行吗?”
君无白微微垂着头,目光落在茶盏漂浮的茶叶上:“怀光,你可还记得当年酒肆的情景?”
怀光表情一变。
“因为绣绣之死借酒消愁,夜半发疯入魔连伤七十人。“君无白的声音冷漠如水,“是谁替你善后。”
怀光没有说话。
“你为了她失去理智,本座不会让你再见她。”君无白依旧没有看怀光一眼,“出去吧。”
“主人,你难道就不是了吗!”怀光沉着声音,缓慢而用力地反驳了一句。
君无白闻言淡淡瞥了怀光一眼:“胆子果真大了。”
怀光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,以下犯上可是大忌,心虚地将唇抿成一道坚硬的弧度,低下头。
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而尴尬。
想到这是他们主仆间的私事,风笙识趣地站起了身,朝君无白道:“我先出去看晓晓,你们慢慢谈。”
走过怀光身边时,风笙停住脚步,对他使了个眼色,小声道:“顺着他点,他还是关心你的。”
怀光朝风笙翻了个白眼,回道:“还用你说?”
还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。
待风笙离去后,君无白拿过风笙只抿了一口的茶盏,指腹抹过茶盏的边沿,似在触摸情人的唇瓣,轻柔而深情。
过了会儿,他淡道:“你先回答本座,辰雪的事情处理好了吗?”
怀光闷闷道:“好了。”
“讲清楚,去了那么久,应当是看到什么了吧。”
怀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,道:“神农谷如今被封了,只有辰雪能看见入口,我是跟着辰雪进去的。”
“按道理来说,游痕之应该是已经死了,可是我看见他还好端端在那里,等着辰雪回来。”
君无白问道:“有异样吗?”
“没有,无论是身形、说话的方式还是对事情的了解程度,都没有问题,我觉得应该是游痕之本人。”
“……”君无白沉思了片刻,这才转过身子看向怀光,“那不是游痕之。”
“怎会?主人你也没亲眼看到,那真的……”
“游痕之肯定已经死了,不然他不会要封起神农谷。”君无白道,“那只是他造出的替身,只能骗骗辰雪,却守不了神农谷。”
怀光语塞,因为他觉得君无白说的十有八九没错。
游痕之这么做,是为了守住与辰雪重逢的诺言吧……他待辰雪真是一片真心。
“所以辰雪?”君无白接着问道。
“她和游痕之在一起说了一夜的话,就在他们曾经敞开心扉的溪流边。我远远守着他们,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”
“后来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,看着平凡幸福。”
“第十日的时候,辰雪终于还是没熬住……死在了游痕之的怀里。我隐约似乎听见辰雪说,还了游谷主的情。”
怀光说完,耸了耸肩:“她走得没有痛苦。后来我就离开了神农谷,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入口了。”
君无白不知在想什么,修长的手指屈起,极有节奏地敲打在桌面上。
辰雪身上有着九鼎留下的标记,对于是否是女娲留下的泥人,有分辨的能力。她没有识破,应当是不想揭开那个最后的美梦吧……
良久良久,几不可闻叹了口气。
“主人?”怀光见君无白长久没说话,忍不住提醒道,“绣绣……”
“苏卓留了一封信给绣绣,说绣绣会在他死后十日忘记他,只会记得你。”
“真的?”
君无白点点头,目光幽深地望向怀光:“你一定要见她?”
“对,她现在只有我了。”
怀光以坚定的目光回应了君无白。
“但愿你不要后悔。”君无白终于还是对怀光心软了,转过目光,“南海临近的渔村。”
“谢主人!”怀光得知地点后蹦跶了起来,朝君无白没大没小地抛了个飞吻,然后风风火火冲了出去。
君无白望了半天桌上那盏茶,最终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他想起了当日绣绣离开望尘岛说的话——
风笙:“绣绣,今后你打算去哪里?”
绣绣:“我打算去南海渔村,苏卓和我说过,那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,我想去那里。”
风笙:“你……不等怀光了吗?”
绣绣:“不等了。我和他早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,不是吗?”
广袤无际的南海波光粼粼,自四海大战后一直风平浪静。南海附近的居民也得以过上几世平平安安的日子,没有再因为战事颠沛流离。
在南海临近的地方,有一座小渔村,渔村的百姓靠在南海捕鱼为生。南海海皇统领四海,对渔村百姓捕鱼为生的行为举止并无太多干涉。
只要他们每年海皇祭上贡的贡品足够,那些南海低等鱼类便任由他们谋生所用。
今年又到了海皇祭忙碌的日子,渔村却突然来了一名陌生女子。
渔村的百姓都不知道她从何而来,只知道她来了以后,寻了一处翻修了多次无人居住的老屋子,然后在那里住了下来。
渔村老一辈传下来一个说法,说那个老屋子很久以前住着一家人,后来女主人死了,再后来小儿子变成了怪物,再后来父亲和两个儿子都消失不见了。
后来就有人说,这地方不祥,即便经历了数代人重建翻修,这座房屋就是没人居住。
所以渔村的人看到绣绣付了一笔钱后在这屋子里住下,先是劝了一通,见绣绣不为所动后也就各忙各的去了。
绣绣在这里住了十多日,十多日的时间,正好从海皇祭开始到海皇祭结束。
海皇祭结束的那日,渔村又来了一名陌生的男子,他是来找绣绣的。
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,渔村的百姓以为他们是一对,也就没多在意。
“绣绣!”
怀光准备了许多绣绣以前爱吃的点心,好看的衣服,捧着一摞的东西敲开了绣绣的屋子。
“谁啊?村长吗?我说了我不会走的……”
绣绣一边说一边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当她看见门口站着的怀光时,微微一怔,随即只问了一句:“这位公子,你是……”
怀光灿烂的笑容当即僵在了脸上。
“绣绣,我是怀光啊,最最最爱你的怀光啊!”
绣绣失笑道:“公子你真爱开玩笑,我不认得你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
怀光的神色这才变得严肃起来,他从绣绣身边挤进了屋子,将手里捧着的东西搁下,然后平复了一下情绪,对绣绣语重心长道:“来把你的手给我把把脉,你是不是病了……”
绣绣却摇了摇头:“公子,我真的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怀光正要说话,目光停在某一处,眼神微冽。
绣绣手中拿着一幅卷轴,卷轴的外封上写着神水教三字。
“你这东西是从何而来?”怀光指着绣绣手中的卷轴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绣绣展开卷轴,道,“但是我记得,上面记载的事情我必须一件件去完成。”
绣绣手中所握着的卷轴,正是祭鼎那日,莫竹记录的祭鼎者和他们的遗愿。离开神水教的时候,绣绣将卷轴带了出来。
“那你还记得……苏卓这个人吗?”怀光小心翼翼问道。
绣绣笑了笑道: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?”怀光错愕,心里想着,主人没必要骗自己啊。
绣绣歪过头看向怀光:“公子,你还有事吗?”
“我不信,我不信你会忘记我。主人什么都告诉我了,你明明应该忘记苏卓了才对。”
“苏卓,九重天的罪人,战神苏何的长子,神水教教主,我追随的男人。”
绣绣每说一个字,怀光的脸色便难看一分。
“我记得,我都记得,我记得他已经灰飞烟灭,所以我回到了他出生的渔村,我想也许这样,我的心才能回归平静,我才能觉得我和他是在一起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怀光低喝道,他抬起眼看着绣绣,“那你不记得我了吗?我们相识在南方小城的街头,我偷偷跑进你家的阁楼,送了一枝花给你。后来我带着你去看城外的风景,带你去吃你没吃过的美食,我和你牵着手走过下着雨的桥,走过飘着雪的山,我们还曾经……”
“公子,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绣绣平静地注视着怀光。
“绣绣,当初我是为了不耽误你,才在你父亲劝说下离开你,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公子,真的很抱歉,我觉得你可能认错人了。”
怀光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的熄灭,站在绣绣面前的他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吗绣绣。”怀光忽然道。
绣绣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神色丝毫未动。
“罢了。”没了兴奋的感觉,怀光如今只觉得一头冷水浇了透心凉,他往外走道,“桌上的东西留给你了,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难处,到望尘岛找我。望尘岛你总还记得吧。”
然后不等绣绣回答,怀光低着头失落地走了出去。
怀光知道,主人说的肯定是真的,不会骗自己。那么绣绣会坚定说忘记自己,只有一种可能了,她不想承认还记得自己。
想必主人早就看出来绣绣的决心,才会说出希望自己不要后悔的话吧。
怀光想,原以为绣绣只剩他了,可如今看来,绣绣其实从未失去。
是自己年少的糊涂轻狂、自以为是,负了心头挚爱。而如今她已经变得坚强,变得不需要自己了。
可她究竟是怎么还记得苏卓的?
绣绣倚在屋子的门口,目送怀光落寞的背影远去,就像很久以前,她曾这样目送怀光离开自己。
之后她便得知了怀光再也不会回来,怀光抛弃了她。伤心欲绝的她从悬崖上跳了下去,一尸两命。
然后遇见了苏卓。
那碗冥界送来的汤的的确确有苏卓所说的效用,如今的绣绣其实是真的忘记苏卓了。可她在忘记苏卓前便做足了准备。
那日在望尘岛看完信后,她就开始记录起自己遇见苏卓后的一点一滴,事无巨细,全部记在了手札上。
苏卓是怎样教她术法,苏卓是怎样手把手教她用剑,苏卓是怎样细心呵护生病的她,苏卓是怎样给了她信任和荣耀的。
他们曾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,他们曾秉烛夜谈,他们曾一夜对弈。
绣绣记得苏卓手心的温度,记得苏卓怀里的味道,记得苏卓眉眼的笑意。
她将苏卓的容貌细细用笔勾勒出来,那幅凝聚了她心血的画像如今悬挂在床头,绣绣每日睡醒睁开眼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第十日后,绣绣早晨醒来已经不记得苏卓。
可是她看到了墙头的画,看到了自己的手札,那些如潮水般退去的记忆奇迹般重新涌入脑海,如烙印一样刻在了心底,比过去更鲜明,更清晰。
苏卓说错了,她不会忘记他,永远不会。
如今即便想起了怀光的种种,即便知道当初有苦衷,有不得已,她也没有感觉了。
她只知道在自己最失意最无助到时候,是苏卓给了她第二次生命。
“领主。”
身后的门又被轻轻推开,一身江湖剑客打扮的男子头戴斗笠,蒙着一只眼,朝绣绣恭恭敬敬行了个礼。
他是缉命人的一员,独眼客。
“领主召唤,有何吩咐。”
绣绣是缉命人的领主,也属于神水教。
缉命人虽然有些在神水教里,在此次事件中失踪,但还有很大一部分散落江湖各地,听候绣绣的命令。
如今神水教虽然不在,但缉命人这个江湖组织还在。
绣绣闻声回头,将手中的卷轴递了出去:“吩咐兄弟们,按照卷轴上的名单进行补偿。”
“是。”独眼客双手接过卷轴,顿了顿又问道,“领主,如今我们行事……”
“一切照旧,该接的生意还是接,生活还要继续。”
“是。”
独眼客应声退去,屋门轻轻动了动,一切恢复平静,好似从没有人来过。
绣绣看了一眼桌上怀光留的东西,然后径直走进了里屋。
其实怀光并不是第一个来这里探望她的人,在怀光之前,还有苏越。
苏越带了些吃的用的给绣绣,也惊讶于绣绣对苏卓的执着。他还问绣绣:“哥哥他……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,你能告诉我吗?”
之前在幽都洞的种种给了苏越直觉,绣绣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。而现在,恐怕也只有绣绣能解开苏越这个最大的疑惑了。
绣绣笑了笑,继而淡道:“就是教主和你说的那样,没有别的原因了。”
苏越静默片刻:“真的吗?”
“苏越……”绣绣道,“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了,不能改变些什么。好好活下去,才是教主想看到的。”
苏越点了点头,寡言地转身离开。
绣绣在身后道:“还有,日后不用来看我了,我会好好活着的。”
日光荏苒,旧人带来的伤痛终究会淡去,那些罄竹难书的罪孽却不会淡去。
可绣绣知道,即便苏卓知道结局,也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,为了心中的执念。
相伴一路,终有尽头。
绣绣望着墙上的苏卓的画像,如很多次和他相望时一样,温和地笑着。
“教主,谢谢你教会了我如何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。”
“我要带着对你的爱,过完你赐给我的一生。”
天际尽头飘来的风带着齑粉,从敞开的窗户飘入,拂过绣绣的脸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