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扫一扫下载抢先看
番外:承命于故人长绝时

 苏卓尸体高悬于刑台的十日,苏何父子没有去看过一眼。

所以他们自然也就没有看到,走过的,路过的,是怎样对着他指指点点,细数罪状。
最后的最后,苏卓挫骨扬灰在苏越接管神鹰骑那日。
站在高台上的苏越接过原本属于苏卓的半枚兵符,他没有当初苏卓的意气风发,只是平静而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。
“父亲,你常说,我是你的骄傲,可我觉得我的弟弟,也是我的骄傲。”
“阿越,你且站在这里好好看着。你要知道,你渴望的,你期盼的,我都会一一拥有,然后送到你的手上。”
熟悉的声音犹在耳畔,一切仿佛走到了终点,又仿佛跨过岁月的长河回到了起点。
苏越望向似乎苍老了许多的父亲,握着半枚兵符,而后转身看向台下的神鹰骑。
他将代替苏卓成为神鹰骑统领,对神鹰骑的掌管仅次于战神苏何。
神鹰骑一半随着苏何出征,一半留在天宫巡防。按道理来说,苏越的接手不需要出征的神鹰骑到场,但今日在苏何的命令下,整个神鹰骑悉数到场,无一缺席。
以至于苏越这场继任仪式看上去要比苏卓当年还要浩大许多。
“浩浩乾坤,血誓苍穹……”苏越望着台下人群,举起了手中半枚兵符。
于此同时,在天宫行刑台上,重新归位的司法天神九云在一片感叹声里降临。他头戴发冠,一身绛紫长袍,身形修长挺拔,手执灭灵鞭,目光冷然望向悬着的苏卓尸体。
他往众仙官面前一站,就如同刺骨的寒风,魄力令人战栗。那冷漠如冰山的面容中,不带一丝悲悯,不带一丝同情,他心中所思所想,唯法而已。
围在行刑台前的仙官们抱着看好戏看热闹的心态,对着悬挂的苏卓指指点点道:“瞧瞧,这就是当初人人称颂的苏卓,到头来还是一肚子坏水。”
“所以说啊,这后来飞升的,就是比不上咱们天生仙骨。”
“就是就是,还有那个华霜不也是,克死了风青上神,也是个祸水。”
“真不知道天帝为什么还要重用苏何苏越,按我说呀,苏家就该打入无间之狱或者百死城,要么不得轮回,要么永世折磨。”
“切,还不是现在要靠苏何带兵。看着吧,这些年他受了不知道多少伤,早就不比以前了,帝君啊,早晚会把他弃了的。”
台下窃窃议论,话语里越来越放肆,也越来越难听,台上之人却丝毫不为所动。
九云剑眉星目,刚毅的面容肃然庄重。他凝视着天边的一处,云层缥缈,淡淡的光线穿过云层直射在刑台上,也落在苏卓惨淡又死气沉沉的脸上。
他无声的死寂是留给这个天宫最后的模样。
过了半晌,他冷道:“时辰到了。”
九云高举起从帝姬白芷手中取回的灭灵鞭,充沛的灵力自灭灵鞭中溢出,银色的鞭子此刻光华熠熠,就连台下的围观仙官都能感觉得到。
那是一种从头到脚都被冻起来的感觉,连骨头都感觉冷得发痛,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。
想当年,风青、九云和溯世星君乃天界最强的三位上神,后来风青牺牲,九云历劫修行,溯世不知所踪,天帝还为此伤心了好一阵子。
如今九云归来,大家才终于忆起他的强大。灭灵鞭本就是属于司法天神九云的,之前在白芷手中发挥的威力还不到如今的千分之一!
手起手落——
“啪!”
一鞭,只是一鞭。
眼前苏卓的身体便在这一鞭子里化作齑粉,只是转瞬之间,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。
众仙官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这一鞭子大家都能感觉到威力,这真的和当初帝姬处罚风笙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!
风笙当时可是九十九道,现在只是一道!
齑粉顿时被清风吹散,在刑台上消散得一干二净。苏卓就在这一鞭后,从此湮灭在天地之间,再也无迹可寻。
九云利落地收起灭灵鞭,别在腰带之上。
“罪仙苏卓,触犯天规,今日挫骨扬灰,以儆效尤。”
寒透骨的声音传到围观每一名仙官的耳朵里,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。不知怎的,九云那刀锋般的眼神往人群里一扫,所有对苏卓的嘲笑议论都瞬间沉了下去。
刑台四周,鸦雀无声。
神鹰骑统领的接任仪式,苏越举着那半枚兵符,说出了剩下的八字:
“重辉不灭,明吾道芒!”
随着苏越的话,底下跟着响起整齐划一的口号:“浩浩乾坤,血誓苍穹,重辉不灭,明吾道芒!”
乌泱泱的神鹰骑都是苏何一手带出来的精英,不止效忠苏何,对苏卓也死心塌地。这次苏卓的事件,没有影响他们对战神一门的忠诚。
苏卓不在了,苏越上位,他们也会一如既往地效忠苏越。
伴随着浩荡的口号,苏越极目远眺,望着数以万计的人马,伸手摸上了脸上的半张面具。
忽然,他用力一扯,将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。
苏越紧紧抓着面具,那半张皱着皮,如烧焦般的面容赤裸裸暴露在整个神鹰骑面前。
“阿越……”作为父亲的苏何站在一旁都发出了吃惊的轻呼。
更别说下面的神鹰骑天兵了。
在苏何的印象里,苏越从来没有主动摘下过这个面具,即便是在家人面前也一样。他一向畏惧自己丑陋的面容被众人看见,可他今天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,毫不掩饰自己的丑陋。
“神鹰骑的将士们……”苏越直视前方,目光坚定道,“今日,我在你们面前摘下这面具,就是想让你们看清楚,你们日后效命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不会对你们有一丝隐瞒,我不会欺骗你们,我愿意将生命与真诚,奉献给神鹰骑。”
“我不如我的哥哥苏卓,可我会努力追赶上他在你们心目中的身影。”
苏越从来没有说过如此冠冕堂皇的话,但他今日还是说了,也是他心底的声音:“请你们认清你们面前的这张脸,他叫苏越,是你们的新统领。”
“……也是未来的战神。”苏何在旁补充道,他看着苏越,觉得分外陌生,却也很欣慰。他在今天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次子,从前的他不会说这些话的。
“父亲?”苏越望向身侧的苏何。
苏何拍了拍他的肩膀,望向整个神鹰骑:“今日你们齐聚一堂,想必也很明白我的意思了。如今大家都是一家人,我关起门来说自家话……”
苏何顿了顿,接着道:“我这些年的状况,你们也看到了,的确不如以前了,而且会越来越不行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大人!”
此起彼伏的担忧的声音在队列中响起,苏何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要激动:“我又没说我现在就不行了,你们放心,我身子骨现在还好的很,只是常年征战总是有力有不逮的时候。苏越是我的次子,将来若有一日我从神位退下,那也只有他能坐上我的位子。”
“我希望你们能像爱戴我和……苏卓一样,拥戴他。”
苏何此刻温和的声音就像是一位长辈在和孩子闲话家常,他的言语间透露着对苏越的爱,对神鹰骑的信任和寄托。
底下的将士们一阵沉默。
“阿越。”苏何望着自己的儿子,拍了拍他的肩,而后垂眼望着他手里握着的面具,伸手将面具拿了过来。
在苏越惊愕的目光里,苏何抬起手,仔细地为他重新戴起了面具。他细细端详着苏越的面容,露出淡淡的笑。
他想起了曾几何时,在自己面前戴着面具躲躲闪闪的孩子。如今,他已经会直面自己,甚至愿意将伤疤揭开,没有畏惧。
而这样的改变,都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想示弱,不想退缩,他需要承担起原本苏卓承担的一切,他需要站在以前苏卓站的位子。
命运让他不能退缩,不能怯懦,不能再做回那个永远在角落里,遮盖着面具,与世无争的苏越。
他需要坚强、勇敢、支撑着整个神鹰骑走下去。
因为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站在他前面,为他遮风挡雨,为他承担一切,让他可以不用理会这天宫的官官相互,处世艰难。
苏何道:“阿越,今日之后不要再随意褪下你的面具。”
“在亲人战友面前,你可以做真正的苏越,但是在外人面前,你需要这张面具,将你所有的弱点遮挡起来,你要坚强,你要无坚不摧 ……”
苏越摸了摸脸上的面具,点了点头:“是,父亲。”
一阵风从刑台的方向飘来,掠过苏何身边,停在苏越的四周。
风中夹带着细微的齑粉,久久盘旋不去,像是故人对尘世的最大的眷恋。
“阿越……”
恍惚间,苏越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在唤着自己,他仰起头,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个模糊的人影,似梦似幻。
“哥,你看到了吗……”
“我拥有了你曾经拥有的一切,可是你不在我的身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