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无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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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四章 九鼎篇(七)

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往生道,身处末日十一之侧,风笙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。她体内翻涌的力量掺杂碰撞,经脉扭曲交错,竟牵引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。

那是一个雨声淅沥的午后,空气中透着烽烟刚刚消散的味道。风笙搬了一张椅子,抱膝坐在窗前,注视着从屋檐滴落的水,目不转睛,自言自语。
忽然,风笙冷漠低语:“他真是薄情寡义,他不可能再回来见你。”
话音落,风笙又换了神色,自我反驳道:“不会的,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忘记你还要找寻母亲下落?为了一个男人消沉,实在不明智!”
“我没有忘记!”风笙一边自言自语,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,“我中了毒,我不能让母亲看到这样的我,我一旦好了,就会去找母亲!”
“你要怎么好?你告诉我!”
“是他下的手,他回来就会帮我解开的。”
“这是无解的司阳火毒!你早晚会死!他是要杀了你!他不会救你!”
“你闭嘴!你闭嘴!我不要听你说!”
癫狂的自语,自我的质疑和辩驳。一人在窗前,声音时而迷惘怯懦,时而冷静沉稳,宛若分裂出了两种人格。自我对话,自我怀疑,互相伤害。一种人格直面零的背叛,毫不留情。另一种人格却怀着一点侥幸,坚信昔日的零还会回来。
正在风笙和自己争吵得不可开交时,门口传来敲门声。见风笙没有应答,紧接着,房门被一双手缓缓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随着门开启,屋内的争吵声随之消失,风笙倏然站起身,警惕而又充满希望地望着门开启的方向。她在期待着,期待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“小拾。”门后露出了一张干净俊俏的面容。
小拾,是风笙在试金楼成为试验工具的编号,也是她另一个名字。
风笙眸中的光亮瞬间淡了下去:“小亮,是你。”
不是他,他没有回来……
“我带了药来,先吃一点,你的毒,我再想办法。”
来人端着药走近,正是将风笙骗进试金楼的小亮,袁大冲的心腹袁小亮。试金楼覆灭后,风笙和他幸存了下来。袁小亮一直对风笙抱有歉疚,故而多加照顾,如同最亲的亲人。
“什么药?我不用吃药,零会回来救我。”风笙别过头。
“你还在奢望零回来吗?他为了夺取他要的东西,血洗试金楼,只有你和我活了下来!”
风笙身子一震,没有答话。
可是小亮却咄咄逼人道:“我刚才听到了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被他刺激得人格分裂了!再这样下去,你会失去心智!”
“我不要你管!”风笙像是痛处被刺,她乍然回身抬手,飞快扼住了袁小亮的脖子,步步紧逼将他重重摁在墙上,手中的力道不减反增,眼中杀光凌厉,“他是被逼无奈的,当初我和他被试金楼追杀不放,他才会下狠手!”
袁小亮没有反抗,手中的药碗落在地上,声清脆而悲伤,药汤洒了一地。他的声音从喉头挤出:“那是他的计策,他对你好,他保护你,全都是因为他要利用你!利用你特殊的体质,取得试金楼的镇楼之宝!”
“你胡说!”
“呵,如果他真心待你,为什么对你下狠手!为什么弃你不顾!”袁小亮咬着牙,“小拾,你清醒一点!他不要你了!”
“不是的,不是这样!我,我还有利用价值啊,他一定会来找我的,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
意识因为袁小亮的几句话开始溃散,风笙松开了袁小亮,一步步后退,捂住了自己的头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张扬嚣张,又带着哭腔。
袁小亮跌坐在地上,悲痛地望着风笙。他的目光中仿佛诉说着:曾几何时,眼前的女子遇见再大的危险困难都能意志坚定,勇往无畏。曾几何时,她也是个爱笑的姑娘,让人觉得温暖明媚。可是,这一切都被零毁了。
“小拾,你是我救出来的,试金楼只剩下我和你,我不能不管你。”袁小亮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你管我?你凭什么管我?是,你是救了我……可如果你没把我骗进试金楼那该多好,那该多好……”
听到这句指责,袁小亮握着拳头低下头:“是,当初是我不好,将你骗进了试金楼,我也……很后悔。”
“所以我更不可能丢下你不管!”
袁小亮看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风笙,想上前抚慰,却被她一脸惊恐地推开:“为什么要杀我,好痛,好痛啊,零……不要杀我,不要杀我!”
“唉……小拾……若能知道你的来历,找到你的家人,说不定也能助你恢复。可惜,你不愿说。”
袁小亮看着这样的风笙,摇头叹了一口气:“他是你的心结,没有他,你永远也好不了。”
这一次的谈话最终不欢而散,袁小亮默默蹲下身子打扫破碎的碗和洒了一地的药汤。风笙狂笑之后回到了窗前的座椅上,继续盯着窗外的雨水发愣。
她哼着一曲不成调的歌,眼眶里不自觉地就有泪水淌了下来。
梦境中的画面十分真实,风笙知道,这一定是自己深层的记忆。当初因为火毒被暂封,她的一段过去的记忆也被随之暂封。如今火毒爆发,那些潜藏的记忆现在也跑了出来。
按照她之前想起的过去,她应该是被袁小亮骗入了试金楼,然后在内中认识了零。他们后来一起进入了试金楼的地宫接受考验,互相扶持,感情渐深。
可为什么,记忆就突然跳跃到了这一部分?
看记忆的内容,应该是零为了取得试金楼的东西利用了她,然后屠灭了试金楼,甚至也伤害了她。
那她和零在地宫试炼之后,反目成仇之前,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?他们曾被试金楼追杀是为什么?零要夺取的试金楼镇楼之宝又是什么?
为什么她会那么深爱着零,那种感情即便记忆消淡,也刻骨铭心……
这些记忆,尚未恢复……
风笙陷入梦境中,仍保持着一份清醒思索自己的过去,她随着那份记忆悲伤愤怒,可对零的思念和爱没有半分磨灭。
突然,梦中的画面倏然转变——
不知道过了几天,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袁小亮又来了。而这一次,他带来了一个人,一个宛若初生的人。
这几日,风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,时而大笑,时而大叫,屋子里一地凌乱,都是她自己发狂起来摔砸的。她的火毒已经反反复复不知道发作了多少次,呕血到衣上全是血渍,也没有想到要去梳洗换一件。
雨季,连绵的雨越下越大,没有停歇的趋势,就像风笙内心如滔滔江水的恨和怨,没有止歇。
小亮带着一名未着寸缕的男子缓步而来,男子浑身上下布满咒文,眉眼和零一模一样。
“零?!”风笙疾步而上。
可对面和零一模一样的男子反应平淡:“我不是他。”
风笙抓着男子臂膀的手一松,神色冷了下来:“什么意思。”
身侧的袁小亮咳嗽了几声,解释道:“我外出遇到了即将湮灭的魇魔,得他传授魇术之力。我抽取了你的思念,结合魇术之力,创造了一个和零一模一样的人。失败了十次,他是第十一次的成功品。小拾,你就当零还在吧,我只希望,这么做,你能快乐一点。”
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人,不是他,依然不是他……
这么多天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
风笙内心宛若被挖了一个巨大的口,嗖嗖贯入冷风。一再的期望,一再的失望。她没有追问袁小亮是从何得知魇魔的下落,又为何能得到魇魔的真传。
“呵……那我不能白白浪费你的心意了。”风笙沉默了片刻,眼底的落寞像一张网慢慢张开,最终变成绝望包裹全身。她冷笑着,血衣被窗口拂进的风吹起,“他果然和零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梦里的风笙笑得近乎癫狂,“从今起,你便叫末日十一,我要你发誓,永生永世追随我,不得离开。”
“是,末日十一遵命。”
“我现在的名字是,拾,你可以这么叫我。”
风笙懒懒挑起末日十一的下巴,像是透过眼前之人,看见另一个人:“你由我的思念诞生,从此以后,只要我还爱着他,你就永远不死不灭。我要让天地时间见证,我对他的爱,永不消弭。”